寒刃舊青囊 第38章 決勝時刻

血戰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又捱過了第二個慘烈的白晝。

北原的丘陵地帶，已被鮮血浸透，原本被雪覆蓋的草地被踐踏成暗紅色的泥濘，隨處可見倒伏的屍體、斷裂的兵器和無主的戰馬，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和硝煙混合的氣味。北漠軍的攻勢，如同撞上礁石的浪潮，一次次奮力衝擊，卻在北狄憑藉地利和兵力築起的堅固防線下，一次次被擊退，留下更多英勇的亡魂。

蕭景玄所部人馬，已是人困馬乏。箭矢所剩無幾，刀劍砍出了缺口，士兵們個個帶傷，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全憑著一股不屈的意誌在支撐。蕭景玄左肩的箭傷還無時間處理，箭鏃依舊留在體內，持續的廝殺讓傷口不斷崩裂，鮮血早已浸透繃帶，順著手臂滴落，將他半邊身子都染成了暗褐色。他的臉色因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依舊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著前方依舊頑抗的北狄中軍大旗。

青鸞守在他身側，呼吸也有些粗重。她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的揮劍而微微顫抖，內力的消耗也極為巨大。臉頰上沾染的血汙已經乾涸，更襯得她眼神冰冷如霜。她不時用眼角的餘光關注著蕭景玄肩頭的傷，心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見半身的血漬也略顯焦急。

就在北漠軍攻勢漸頹，北狄防線似乎愈發穩固，甚至開始嘗試發起小規模反撲，絕望的情緒如同陰雲開始在一些北漠士兵眼中凝聚的刹那——

突然，北狄軍陣的後方，那原本應該是他們安全腹地的方向，猛地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那聲音並非來自正麵，而是從側後方的丘陵之後傳來，充滿了狂放不羈與淩厲的殺氣！

緊接著，北狄原本嚴整的後軍陣列，肉眼可見地出現了混亂！旌旗歪斜，人馬奔走驚呼，甚至能看到一些地方燃起了黑煙！

“是我們的援軍！是武林義士！還有其他各路的兄弟們！”一個眼尖的斥候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聲音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狂喜！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幾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呼哨聲射入北狄後軍，引起更大的騷動。隱約可見一些身手矯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北狄軍中穿插，刀光閃處，必有人倒下！那是江湖豪傑們的打法！同時，也有成建製的北漠軍隊旗幟在那邊隱約出現，是成功突圍的李銘部或胡彪部的旗幟！

腹背受敵！

北狄軍隊的陣腳，在這一刻，徹底動搖了！前方的士兵聽到後方的混亂和喊殺，軍心瞬間渙散，攻勢為之一滯！

一直凝神觀察戰局的蕭景玄，眼中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所有的疲憊和傷痛彷彿在這一刻被驅散！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這稍縱即逝的戰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躍上一塊稍高的土坡，染血的長槍直指前方已然出現慌亂的北狄中軍，用那沙啞卻如同驚雷般的聲音，向所有還能戰鬥的北漠將士，發出了決死的呐喊：

“將士們！我們的援軍已到！北狄氣數已儘！決勝就在此時！”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而渴望勝利的臉龐，聲音穿透雲霄：

“所有預備隊！所有人！跟緊我的旗幟！”

“為了北漠！為了死去的兄弟！”

“全軍——衝鋒！！”

“嗚——嗚——嗚——”

總攻的號角聲，以前所未有的激昂和悲壯，響徹了整個血色的原野！

“殺啊！！”

積累了整整兩日的壓抑、憤怒、悲傷與渴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所有還能站起來的北漠士兵，無論是騎兵、步兵，無論是將領還是小卒，都發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終於衝破堤壩的、裹挾著一切的血色怒潮（北漠軍服為玄色，此刻卻被鮮血染得更深，近乎暗紅），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那已然動搖的北狄中軍，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衝擊！

這是一幅何等慘烈而壯闊的畫麵！

衝鋒的路上，依舊是死亡陷阱。殘存的箭矢從慌亂的北狄陣中零星射出，依舊能帶走生命。陷馬坑絆倒了衝鋒的戰馬，但後麵的騎士毫不猶豫地踏著同袍的屍骸繼續前進！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中，每一步都伴隨著怒吼與慘叫。

破虜如同血獄中爬出的修羅，他拋棄了已經捲刃的長刀，搶過一柄巨斧，衝在最前方，凡是擋在他麵前的北狄士兵，皆被連人帶甲劈開，他用最野蠻的方式，為後續部隊硬生生開辟著道路！

影刹的身影在亂軍中時隱時現，他的目標更加明確——那些試圖穩住陣腳的北狄中級指揮官。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致命，加速著北狄指揮體係的崩潰。

此時的蕭景玄，不顧肩傷，再次翻身騎上戰馬，揮舞長槍，身先士卒地衝殺在前。他就像一麵不倒的旗幟，吸引著所有北漠將士的目光，也吸引著敵軍最瘋狂的反撲。

就在衝鋒隊伍即將徹底沖垮北狄中軍核心衛隊，距離那杆狼頭大旗不足百步之時，異變再起！

一名身材異常魁梧、身披重甲的北狄悍將（似乎是北狄王庭的侍衛長），看見受傷的蕭景玄，他紅著眼睛，帶著十餘名同樣悍不畏死的親衛，如同一柄重錘，無視左右砍殺，直直地朝著蕭景玄撞了過來！同時，混亂中，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力道極強的冷箭，目標直指蕭景玄因揮舞長槍而露出的胸甲縫隙！

悍將的衝鋒與致命的冷箭，幾乎同時而至！

“殿下小心！”周驍等親兵目眥欲裂，卻被其他敵軍纏住，一時無法援手。

電光火石之間！

青鸞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冇有任何思考的時間，完全是一種本能，一種超越了身體極限的反應！她體內殘存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撞向蕭景玄的馬側，同時右手長劍爆發出耀眼的寒光，精準無比地迎向了那支射來的冷箭！

“鏗！”火星四濺！

那箭矢力道之大，遠超尋常，雖然被青鸞的劍格擋偏轉了方向，但巨大的衝擊力依舊震得她虎口崩裂，長劍幾乎脫手！而也正因為她這一撞，蕭景玄的戰馬被帶得偏轉了半個身位，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北狄悍將誌在必得的全力一劈！

然而，青鸞自己，卻完全暴露在了那北狄悍將的攻擊範圍之內！

那悍將見一擊落空，暴怒之下，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毫不留情地朝著因格擋箭矢而身形不穩、舊力已儘的青鸞橫掃而來！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青鸞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她的右側胸腹之間，玄色輕甲瞬間凹陷、碎裂！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清晰聲響！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淹冇了她的意識，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泥濘的血泊之中，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藍青！”負責蕭景玄後方的王遠聽到動靜，回頭恰好看到這慘烈的一幕，看到躺在地上的青鸞，滿臉血漬昏厥在地上。身形一晃，心臟一緊！

剛穩住馬的蕭景玄見北狄悍將的狼牙棒欲再次襲向青鸞，便將手中長槍奮力一擲，隻見長槍穿過那士兵的胸腔帶出幾米遠。然後翻身下馬看向一動未動的青鸞，戰場的硝煙有那麼一刻消失了，旁邊的士兵也有那麼一刻停止了。但不過一瞬間，聲音恢複，士兵仍在揮刀相向。他大步走過去將青鸞抱起來，才知道懷裡的人輕如紙片。小心把青鸞伏在馬上，毫無意識的青鸞如同一個布娃娃任人擺佈，隻是嘴上的血流不止，失去了布娃娃的美感。

蕭景玄取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青鸞清瘦的後背上，抬起右手擦去青鸞臉頰的血漬，動作輕柔。在殺伐果斷的蕭景玄身上難得出現了一絲柔情，隻是這血漬根本擦不完。他看著呼吸微弱的青鸞，片刻後走向剛纔被貫穿胸前的北狄悍將麵前，一隻腳踏著他的屍體，右手將長槍奮力拔出，連帶著血肉噴灑而出。他看向近在眼前的北狄軍營。眼中殺意更濃，還帶著怒氣。

王遠靠近青鸞的位置，看她雙眼緊閉，嘴角的血流不止。佈滿血絲的眼中集滿了淚水，把手中的刀柄捏得緊緊。“為藍青報仇！殺光他們！”。

主帥的憤怒，親衛的決死，如同最後的催化劑。北漠軍的衝鋒勢頭達到了頂點！而北狄軍，在後路被斷，前軍被這不要命的打法徹底沖垮，中軍大將又被蕭景玄死死纏住的情況下，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敗了！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北狄士兵終於放棄了抵抗，丟盔棄甲，哭喊著四散奔逃。那麵象征著北狄王庭尊嚴的狼頭大旗，在無數絕望的目光中，被破虜一斧砍斷，轟然倒地！

崩潰，開始了。

兵敗如山倒，北狄軍隊徹底失去了建製，如同無頭的蒼蠅，隻想逃離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修羅場。

當蕭景玄一槍將那北狄哈爾巴挑於馬下，再回頭時，戰場上的喊殺聲已逐漸被北漠軍的歡呼和北狄軍的哀嚎所取代。陽光掙紮著穿透了瀰漫的硝煙，如同道道利劍，照亮了這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土地。

蕭景玄拄著長槍，站在戰場中央，大口地喘息著。左肩的傷痛和透支的體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梁。他的身後，是殘破不堪卻依舊飄揚的玄色王旗，是無數浴血奮戰、傷痕累累卻目光興奮的將士。而身側戰馬上的青鸞雙眼緊閉，氣息微弱。

蕭景玄翻身上馬，將青鸞靠在他的懷中朝著北漠城門方向策馬奔騰而去。

持續兩天一夜的北原血戰，終於，以北漠軍隊慘烈而輝煌的勝利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