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18章 禦宴暗流（二）

笑聲戛然而止。眾人回頭，隻見景王蕭景玄不知何時已立在門邊，麵色沉靜，辨不出喜怒。眾人忙起身行禮。藍羽上前兩步，輕聲喚道：“王兄。”

蕭景玄並未應聲，目光掃過藍羽手中那方顯眼的手帕，緩步上前，徑直取了過來。他的指尖拂過那株蘭花，以及下麵那四個刺眼的小字‘兄長無憂’，眸色深沉。他轉向藍羽，語氣平淡無波：“阿羽與林大人的兄妹之情，當真是……深厚。”說罷，將帕子遞還給林文軒。

林文軒坦然接過，從容應道：“殿下說的是。不過，殿下與阿羽的兄妹情誼，亦是京城佳話。”

蕭景玄未再接話，隻沉默地站在那裡。他周身散發的無形壓力，讓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凝滯。

範倉昊何等精明，立刻打圓場：“文軒，還不快帶縣主去謝恩？”又對蕭景玄躬身道，“殿下，微臣先行告退。”

李遂之也機靈地拉起徐瑩：“殿下，我等也告退了。”徐瑩對蕭景玄向來有些發怵，忙不迭地跟著溜了。

轉眼間，方纔還略顯擁擠的軒室，隻剩下蕭景玄、藍羽、林文軒以及勇毅侯夫人母子。林文軒再次開口：“景王殿下，臣這便帶縣主前去謝恩。”

蕭景玄的目光始終落在藍羽身上，聞言，淡淡道：“阿羽要去謝恩？”

藍羽垂眸應答：“是。蒙陛下厚賞，尚未親謝。我一女子獨自前往恐有不便，有兄長引領，更為妥當。”

蕭景玄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情緒：“正好，本王同去。”他視線轉向林文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本王與林大人，皆是阿羽兄長，一同前往，更顯鄭重。”

藍羽心下無奈，隻得扯出一抹淺笑：“王兄考慮周全。”

於是，三人便一同前往禦駕所在的軒閣。通稟後，內侍引他們入內。

林文軒率先行禮稟明來意：“陛下，臣攜義妹北定縣主，特來叩謝天恩。”

藍羽隨之盈盈下拜：“臣女藍羽，謝陛下賞賜。”

承慶帝蕭徹這才得以仔細打量眼前少女。賽場上隔得遠，頒獎時亦在室外，看得不甚真切。此刻近觀，見她身量高挑卻骨架纖細，略顯清瘦，但儀態端方，目光沉靜，麵對天威毫無怯懦之態。他微微頷首：“平身。”

待二人起身，蕭徹方道：“北定縣主今日表現甚佳。朕早聽聞你兄長藍青在北漠之事，年紀雖輕，卻武藝超群，屢立戰功，更是胸懷大義。觀你今日馬術身手，頗有乃兄之風。”

藍羽恭謹應答：“謝陛下對兄長的肯定。臣女自幼與兄長相依，蒙他教導了些許騎射防身之技，本意隻為強身自保。今日能得陛下信任，有此立功機會，是臣女的榮幸。”

蕭徹滿意地點頭，又看向一旁的蕭景玄：“景玄，你不錯。麾下既有藍青這般忠勇之將，又有縣主這等智勇雙全的義妹。”

蕭景玄目光掃過身旁並肩而立的藍羽與林文軒，語氣平淡地回稟：“父皇聖明。不過，若論兄妹情深，兒臣以為林大人與縣主更甚。二人不僅場上配合默契，方纔危急時刻，縣主更是奮不顧身救護林大人。且林大人與縣主這義兄妹的名分，乃是在陳文錫先生見證下所結，情誼非比尋常。兒臣也是回京後方纔知曉。”

承慶帝蕭徹聞言，目光轉向林文軒，帶著幾分探究：“林愛卿在朝中向來清冷自持，與人交往不多，冇想到與縣主如此投緣，竟結下了兄妹之情。想來，定是看重縣主身上，既有藍青的武勇，更有不凡的才情吧。”

林文軒與藍羽結拜之事，起因是蕭景華掌摑藍羽，蕭徹自然知曉。但他一直未曾點破，此刻蕭景玄當眾提起，等於將這段關係徹底擺到了明麵上。林文軒是天子近臣，此舉無疑引人遐思。

林文軒神色不變，恭敬回稟：“陛下明鑒。臣確是欣賞縣主有勇有謀，胸襟開闊。身為女子，不僅能作出《滿江紅》那般氣勢恢宏的詞作，更能為了大晟榮辱奮力一戰。且縣主月前重傷，至今不過十餘日，右肩傷勢未愈，今日全憑左手與意誌堅持，臣深感敬佩。”

提到傷勢，蕭徹又道：“林愛卿提醒的是。何太醫曾回稟，縣主右肩傷勢頗重。朕觀你今日始終以左手擊球，想來右肩尚未痊癒？”

藍羽回道：“勞陛下掛心，已無大礙。多虧陛下派太醫與女官悉心診治，方能恢複神速。”

蕭徹頷首，吩咐道：“今日百官皆在，林愛卿便帶著縣主多走動走動，認識一番。北狄使團遠來是客，也當去敬杯水酒，以示邦交之誼。”

藍羽與林文軒躬身退下。她注意到蕭景玄並未跟隨，心下微鬆，暫時也無暇多想，便隨著林文軒先往北狄使團所在的軒室行去。

儘管左賢王與薩仁公主麵色不佳，但表麵功夫仍需做足。雙方客氣地互相讚揚了一番，藍羽不卑不亢，應對得體。畢竟和談已定，兩國如今是盟友關係。

從北狄軒室出來，林文軒又引著藍羽依次拜會了首輔孫承宗、太傅端木康弘、安國公徐達、以及左右丞相等人。在孫承宗與端木康弘共處的軒室，藍羽第一次見到了太傅本人，也見到了那位端木容與。他坐在離孫伊依不遠的位置，見到藍羽，禮貌地點頭致意。而孫伊依今日卻顯得格外疏離，與藍羽交談時僅止於客套的寒暄，再無往日的熱絡。

安國公徐達與靖海侯鄭芝龍同在一室，因著徐瑩和鄭益坤的關係，氛圍自然親切許多。安國公父子及世子夫人對藍羽和林文軒不吝讚美。在右丞相李光地處，因李遂之在側，言談也頗為融洽。然而，到了兵部尚書劉魏的軒室，氣氛明顯冷了下來。劉魏本人尚能維持表麵客套，但其子女劉玉瑤及兩位兄長，臉色就頗為難看了。想起上次遊園會的交鋒，他們此刻才明白，當時藍羽根本未儘全力，甚至可能隻是在隨意應付。

這一圈走動下來，耗時近半個時辰。藍羽以茶代酒尚可，林文軒卻是實打實地飲了不少，回到軒室時，麵上已泛起紅暈，眼神也帶了幾分酒意。

藍羽見狀，吩咐采薇去備醒酒湯，自己則扶他在軟墊上稍事休息。看著他微醺的側臉，藍羽心中滋味複雜。她原本以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這層義兄妹的關係會逐漸淡化，形同虛設。豈料今日一番舉動，經由陛下和蕭景玄的口，已是朝野皆知，將這關係牢牢坐實。她輕輕歎了口氣，不知此刻微醺的林文軒，心中是否也有一絲懊惱？

她看向蕭景玄方向，此時的他正在和北狄左賢王以及北狄公主飲酒，前不久還讓兩人劃清這兄妹關係的人今日為何會在陛下麵前有意強調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