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19章 禦宴暗流（三）

酒過三巡，宴席間的氣氛愈發熱烈。絲竹聲聲，觥籌交錯，方纔馬球場上的緊張肅殺已被這融融暖意取代。然而，這看似和諧的場麵下，暗流始終湧動。

劉貴妃的駕臨本就在眾人意料之外。自宮宴後，因蕭景華遠嫁北狄之事已定，且啟程在即，這位貴妃娘娘近日深居簡出，多在宮中安撫哭鬨不休的女兒，鮮少出席公開場合。此刻她盛裝而來，珠翠環繞，雖笑容得體，眉宇間卻難掩一絲疲憊與陰鬱。

她是在午前收到父親劉魏的密信後，才臨時決定趕來西郊的。信中所言，正是要她借今日之機，當眾挑明薩仁公主與景王過從甚密之事，最好能促成這樁“良緣”，既可除去蕭景玄身邊可能的一大助力，也可稍解蕭景華遠嫁之痛——若能見蕭景玄同樣陷入政治聯姻的漩渦，多少算是種心理上的平衡。

時機選得恰到好處。

劉貴妃笑吟吟地望向北狄使團所在的軒室，清晰地傳遍了鄰近的幾個軒室：“薩仁公主在我神京盤桓已有十餘日，不知可曾選定了心儀的如意郎君？”

此話一出，原本喧鬨的宴席頓時安靜了幾分。諸多目光齊刷刷投向北狄使團，尤其是那位紅衣耀眼的薩仁公主。軒室之間本就以竹簾、屏風略作隔斷，為方便交流，大多敞開著，劉貴妃這話，等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將薩仁公主的婚事擺上了檯麵。

薩仁公主聞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火紅騎裝，隻是卸了鎧甲，更顯身段窈窕，明豔逼人。她朝著劉貴妃方向微微屈膝，聲音清脆，帶著草原兒女的坦蕩：“多謝貴妃娘娘關心。臣女確實已覓得心儀之人。”

劉貴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對麵軒室裡神色淡漠的蕭景玄，繼續道：“哦？那本宮可要恭喜公主了。我大晟男兒人才濟濟，想必公主選中的定是其中的佼佼者。記得宮宴那日，公主曾言更欣賞勇武男兒。”她刻意頓了頓，環視四周，將眾人的好奇心吊到最高，“公主不妨說出來聽聽，當日陛下可是金口玉言，我大晟的好兒郎，皆可由公主自行觀察挑選。”

這番話，幾乎是將“景王蕭景玄”幾個字明晃晃地拋了出來。誰不知近日薩仁公主與景王殿下接觸頻繁？一時間，所有目光在薩仁公主與蕭景玄之間來回逡巡，等待著那個預料之中的答案。

孫伊依坐在女眷席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與端木家議親的訊息已悄然傳開，她今日刻意低調，甚至對藍羽也隻是禮貌疏離。可聽到薩仁公主可能選中蕭景玄時，那股壓抑的不甘與酸楚依舊洶湧而來。明明，她曾離那個位置那麼近……

藍羽也屏息凝神，她雖相信蕭景玄的謀劃，但此刻也不免好奇，這齣戲最終會如何收場。

然而，薩仁公主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她冇有看向蕭景玄，也冇有立即回答劉貴妃的話，而是離席起身，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步履堅定地走向禦座，在承慶帝蕭徹麵前盈盈拜倒。

“陛下，”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仰視著大晟的至尊，聲音清晰而堅定，“臣女在此十餘日，見識了大晟眾多傑出男兒，然而最令臣女心折，最勇武睿智，讓臣女由衷敬佩的，唯有陛下一人。臣女傾慕陛下，還望陛下成全！”

“噗——”藍羽剛入口的茶差點失態噴出，她強行嚥下，卻嗆得輕咳起來。她難以置信地看向禦座方向，又飛快地瞟了一眼蕭景玄。隻見蕭景玄依舊麵無表情地站在承慶帝身側，彷彿眼前這一幕與他毫無乾係。

好一招禍水東引！藍羽心中暗讚，此計不僅徹底撇清了蕭景玄與薩仁公主的關係，更是將劉貴妃精心準備的“炮彈”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還精準地砸在了她自己頭上。她看向蕭景玄的目光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敬佩，這人果然腹黑，劉貴妃本想給女兒出氣，順便給蕭景玄添堵，結果卻給自己招來一個年輕貌美的情敵。

蕭景玄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淡淡瞥來一眼，那眼神裡冇什麼溫度，顯然還在為馬球場上她與林文軒的“互動”介懷。藍羽默默收回視線，心下無奈一歎。

最為震驚的莫過於劉貴妃。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千算萬算，也冇算到薩仁公主看上的竟然是陛下！這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你……薩仁公主，此話何意？”劉貴妃聲音有些發顫，強自鎮定道，“據本宮所知，公主近日與景王殿下接觸頗多，怎會……”

薩仁公主轉過頭，看向劉貴妃，神情坦然：“貴妃娘娘誤會了。臣女與景王殿下寥寥數麵，不過是為了向他請教陛下的喜好與往事。陛下日理萬機，臣女難得一見，隻能出此下策，望能多瞭解陛下一些。”她重新看向蕭徹，眼中漾開毫不掩飾的傾慕，“臣女自北漠一路行來，親眼見證大晟物阜民豐，百姓安居樂業。如此盛世，皆因陛下治國有方，乃千古明君。宮宴初見，陛下天威與氣度便已令臣女心折，當日言行或有失當，亦是想引起陛下注意。今日馬球賽，臣女奮力拚搏，更是想在陛下麵前一展所長，不負北狄公主之名，也盼能得陛下青眼。”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有小女兒家的仰慕，又有對君王的崇敬，更巧妙地解釋了之前與蕭景玄的接觸以及宮宴上的“失禮”。她欣賞的不是承慶帝的權勢與地位，而是他的治國之能與君王氣度。

承慶帝蕭徹初聞薩仁公主心儀自己時，雖有些意外，但並未太過動容。他身為天子，早已習慣了各色女子的傾慕與接近。然而，薩仁公主後麵這番話，卻真正說到了他心坎裡。他勵精圖治多年，自認創下這不世功業，最在意的便是這份認可，尤其是來自敵國公主的、基於他能力和政績的認可。跪在眼前的女子，年輕、美麗、鮮活、充滿生命力，馬背上的英姿更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蕭徹龍心大悅，朗聲大笑起來：“好！薩仁公主果然性情直率，彆具一格！兩國聯姻，本為鞏固邦交，永結同好。公主不畏路途遙遠，親身赴我大晟，足見北狄誠意，亦顯公主膽識。”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的劉貴妃，最終落在薩仁公主充滿期盼的臉上，金口一開，“既如此，朕便準你所請。冊封薩仁公主為……柔嘉夫人，賜居蕙草宮。”

“柔嘉”二字，既有安撫北狄之意，亦暗含了對這位公主剛柔並濟性情的欣賞。

薩仁公主——如今是柔嘉夫人了——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燦爛的笑容，如同草原上最熾烈的陽光，她深深叩首：“臣妾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臣妾”，清脆響亮，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一場看似針對景王的風波，就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塵埃落定。劉貴妃僵立在原地，臉上青白交錯，幾乎維持不住那端莊的笑容。而蕭景玄，自始至終，麵色平靜無波，彷彿這一切，果真與他毫無乾係。隻有深知內情的藍羽，在心中再次為景王殿下的謀算，默默記上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