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章 速成班（二）

琴課的餘韻尚在心頭縈繞，藍羽並未在書房久留。采薇適時提醒，接下來是柳先生的畫課，地點安排在蘭汀水榭另一側特意辟出的畫室。畫室寬敞明亮，北麵開著一排巨大的支摘窗，確保光線充足，臨窗設著寬大的畫案，上麵整齊擺放著各式毛筆、顏料、硯台、宣紙、絹帛，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顏料氣味。

藍羽走到畫案前，目光掃過那些與現代繪畫工具截然不同的毛筆、宣紙和礦物顏料，心中瞭然。前世她閒暇時也曾學過素描，用鉛筆捕捉光影與結構，追求的是寫實與立體。而眼前的工具，顯然指向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藝術表達——更注重意境、神韻與筆墨情趣的國畫。

不多時，柳先生翩然而至。她今日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裙，顏色依舊明麗，眉宇間帶著藝術家特有的灑脫與不拘。相互見禮後，柳先生並未急於教授技法，而是先問道：“藍小姐，可知習畫為何？又最想畫些什麼？”

她頓了頓，自問自答般解釋道：“畫之一道，包羅萬象。有人獨愛梅之傲骨，窮儘一生描繪其風姿；有人鐘情荷之清漣，反覆琢磨其神韻；有人則醉心山水，將胸中丘壑付諸筆端。所謂大家，往往是在某一領域臻至化境。不知小姐心中，最嚮往描繪何物？”

藍羽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雖未泛綠卻枝乾虯結的樹木，以及更遠處若隱若現的王府飛簷。她緩緩道：“若論心中所向……或許是山水吧。”她想起北漠的蒼茫，也想象著江南的秀潤，“人汲汲營營，多困於方寸之地，圍著功名利祿打轉。但山水亙古，靜看雲捲雲舒，花開花落。人易老，事易變，唯有山川，似乎總在那裡。”這番話說得有些超脫，甚至帶著一絲與她年齡、經曆不符的滄桑感。

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她頷首道：“小姐誌向不俗。山水畫確是最能體現畫者胸懷與境界的。需得胸有丘壑，方能筆下山川。曆代山水大家，如荊浩、關仝、董源、巨然，無不遍遊名山大川，將天地靈氣納於胸中，方能下筆有神。”她話鋒一轉，又現實地說，“不過，山水畫格局宏大，講究構圖、皴法、渲染，入門不易，精進更難。尋常閨閣女子，多習花鳥，因其題材貼近生活，易於把握細節，也更符合閨閣情趣。”

藍羽明白柳先生的意思，是怕她好高騖遠。但她笑了笑，語氣平和卻堅定：“先生所言極是。隻是學生習畫，並非為了成為一代大家，亦非要與旁人比較。隻是覺得，既然要學，總該選自己真正心之所向的題材，哪怕過程艱難些，至少心中歡喜。能學到幾分，便是幾分緣分。”

柳先生凝視她片刻，見她眼神清澈，態度誠懇，並非一時意氣，終於也笑了，那笑容讓她明麗的麵容更添光彩：“好！既然小姐有此心誌，那便從山水學起。不為成大家，隻為心中所愛。這份純粹，倒也難得。”她應承下來，“那我們從明日開始，先認識筆墨紙硯，學習最基本的執筆、運筆，瞭解山石樹木的基本畫法。萬丈高樓平地起，小姐需有耐心。”

“是，謝先生。”藍羽恭敬應下。能與這樣通情達理、不拘一格的老師學習，她感到一絲慶幸。

畫課暫告段落，藍羽信步回到蘭汀水榭。夕陽西下，給庭院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她讓墨畫將晚膳送至水榭旁的石桌上，自己想在此處靜坐片刻。

坐在冰涼的石凳上，看著旁邊池水中因她到來而倏忽遠去的幾尾錦鯉，紅色的鱗片在夕陽殘光中一閃而過。池水尚寒，未見綠意，但四周環繞的樹木枝乾蒼勁，假山沉默，倒也不顯淒涼。她回想起今日接觸的蘇大家與柳先生，一位清冷如月，一位明麗似火，性格迥異，但她們身上都有一種共同的特質——一種沉浸在自身熱愛領域中所散發出的專注、平和與篤定。這種氣息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與舒適。即使她在此道上如同白紙，她們也未曾流露出絲毫輕視，隻有作為師者的引導與包容。

這與她之前的設想不同。她原以為學習這些技藝，不過是掌握另一種生存或偽裝的技能，如同在暗刃學習殺人術一般，重在技巧與結果。但今日初涉，她隱隱感覺到，藝術熏陶的或許不僅僅是技巧，更是一種心性的涵養，一種對美、對寧靜、對內心世界的探索。她在暗刃八年，手上沾過血，心中築著牆，即使偽裝得再好，那份刻入骨髓的警惕、冷漠乃至若有若無的殺意，恐怕也難以徹底抹去。她記憶力超群，理解力不凡，或許能很快掌握這些技藝的“形”，但想要真正得其“神”，擁有那些真正閨秀從小浸潤出的溫婉氣韻與純粹心性，恐怕難如登天。

所謂琴棋書畫，目前看來，琴與畫更重心境修養，非一日之功。棋道或許還能憑藉她的邏輯思維與算計能力，勉強算是有點“希望”的科目。

用過清淡的晚膳，天色已暗。府中各處陸續點起了燈籠。常嬤嬤準時來到了蘭汀水榭的廳堂，開始了今日的禮儀課。

與琴畫課的輕鬆氛圍不同，常嬤嬤的課堂氣氛嚴肅得多。她先是詳細講解了麵對不同身份之人（如皇帝、後妃、親王、公主、各級命婦、官員等）應行的禮節，如何稱呼，何時行禮，行何種禮，口中需伴有何種言辭。接著便是實踐各種姿態：站立時需身形挺拔，肩平頸直，目光平視，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坐時需隻坐椅凳的前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腰背挺直，雙膝併攏，雙手輕搭於膝上；行走時需步幅均勻，裙裾不動，環佩不響，上身保持平穩……

這些規矩瑣碎而刻板，但好在條理清晰，要求明確。藍羽憑藉其強大的記憶力和身體控製力，學得極快。常嬤嬤演示一遍，她便能模仿得八九不離十，雖略顯生硬，但架子和規矩是冇錯的。至於穿衣打扮、梳何種髮髻、佩戴何種首飾的講究，常嬤嬤隻做了大致講解，言明具體操作自有采薇、墨畫負責，她隻需瞭解其中規製與寓意即可。

一板一眼的常嬤嬤難得地露出了些許滿意之色，刻板的臉上線條柔和了些許：“小姐天資聰穎，一點即通。禮儀之道，貴在持之以恒，將這些規矩融入日常言行，化為本能，方算大成。日後還需日日練習，不可懈怠。”

“是，嬤嬤，藍羽記下了。”藍羽恭敬迴應。

在景王府正式學習的第一天，便在充實與些許新奇中度過。晚間，藍羽獨自去了書房。與白日上課時的感覺不同，夜晚的書房更顯靜謐。她沿著書架慢慢走過，目光掃過書脊上的標簽。書架上的藏書種類之豐，出乎她的意料。並非她想象中的儘是《女誡》、《內訓》之類束縛女子的書籍，而是涵蓋了經史子集、地理誌異、醫藥農工、詩詞曲賦，甚至還有一些雜學筆記，涉獵極廣。

她在一排標註著“醫”字的書架前停下，指尖掠過一本本書籍，最終抽出了一本《本草備要》。翻開書頁，草藥的名稱、性狀、功效、炮製方法躍然紙上。這些冰冷的知識，對她而言，卻比那些風花雪月的詩詞更覺親切與實在。或許，在鑽研那些高雅藝術的同時，這裡也能成為她汲取實用知識、探尋自身謎團的另一個秘密天地。

手執書卷，在燈下靜靜閱讀。窗外是京城的夜色，府內一片安寧。這一日，她接觸了風雅，學習了規矩，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片刻寧靜。前路漫漫，但第一步，總算穩穩地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