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3章 速成班（一）

在景王府蘭汀水榭那張過於舒適的大床上，藍羽度過了她在京城的第一個夜晚。儘管身體疲憊，但多年在暗刃養成的習慣，讓她在卯時初刻便自然醒來。窗外天色尚暗，她於榻上靜坐調息了半個時辰，直至辰時，采薇和墨畫才準時輕叩房門，前來伺候她更衣梳洗。

用罷精緻卻依舊口味清淡的早膳，藍羽便在兩名婢女的隨侍下，前往後院的前廳。她到的時候，廳內已站了不少人，韓燁立於最前。見到藍羽進來，韓燁上前幾步，拱手行了一禮，姿態恭敬，卻並未過分謙卑，恰到好處地表明瞭主事與府中小姐的身份區彆。藍羽依照昨日所見貴女姿態，微微頷首回禮。

韓燁引她至前廳正前方的主位坐下，自己則側立一旁，麵向廳內眾人，聲音清晰沉穩：“這位便是藍羽小姐，王爺在北漠所收的義妹，忠烈之後。自今日起，藍羽小姐便是府上的主子，爾等需謹記，凡事以小姐為先，儘心伺候，不可怠慢。”

廳內眾人齊聲應“是”，聲音整齊劃一。

接著，韓燁轉向藍羽，開始逐一介紹府中管事。為首的是總管事周福，一個年約四十、身材微胖、麵容看似忠厚的中年男子。他上前一步，對著藍羽躬身行禮，言辭懇切又不失圓滑：“小人周福，見過小姐。日後府中一應雜務，小姐若有吩咐，小人定當竭力辦妥。”藍羽觀他眼神清正，言語得體，能在韓燁手下坐上總管事之位，想必能力不俗，且極有可能是暗刃早就做了準備。

隨後是分管外務的管事錢貴，負責對外的聯絡、采買及與各府人情往來；內務管事孫嬤嬤，掌管府內仆役調度、日常庶務；總賬房吳先生，神情嚴肅的老者，執掌王府銀錢度支；另有負責衣飾裁剪的繡房管事、打理園圃花木的園丁頭領、管理仆役培訓賞罰的人事嬤嬤，以及府中供養的醫師，專司主子們的安康與藥材調理。

聽著這一長串職位與介紹，藍羽心中暗忖，這偌大的王府，儼然一個結構分明、各司其職的小型王國，或者說，像極了現代一個分工明確的大型企業。她隻需理解其運作模式，倒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待所有管事介紹完畢，韓燁揮手讓他們退下。緊接著，又有幾人被引了進來。這次來的，是韓燁為藍羽延請的各位老師。

為首的一位老嬤嬤，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深褐色纏枝蓮紋的緞麵褙子，麵容嚴肅，眼神銳利，通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規矩感。韓燁介紹道：“小姐，這位是常嬤嬤，早年曾在太後宮中伺候，精於禮儀規矩。太後孃娘聽聞小姐入府，特遣常嬤嬤前來，一則教導小姐宮中禮儀，二則協助打理府中奴婢事宜，以免她們不懂規矩，衝撞了小姐。”

藍羽心中微動，太後？那位深居簡出、據說對已故雲皇後並無多少照拂，卻獨獨偏愛蕭景玄的太後？她派人前來，是單純的關愛，還是另有深意？她起身，依著剛學的樣子，向常嬤嬤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有勞嬤嬤。”

常嬤嬤一絲不苟地回了個標準的宮禮，聲音平板無波：“老奴不敢當小姐禮，奉命行事，定當儘心。”

接著介紹的是一位身著月白素裙、氣質清冷的中年女子：“這位是蘇大家，精於琴藝。京中首輔家的孫小姐，便是由蘇大家啟蒙指點，如今琴技在京中閨秀中堪稱翹楚。”

一位身著青衫、麵容清臒、目光睿智的老者：“這位是陳老先生，棋道高手，曾任翰林院待詔，亦是麓山書院的大儒，於棋理文學上都有很高的建樹。”

一位年紀稍輕、衣著色彩明麗、眉宇間帶著藝術家灑脫氣的女子：“這位是柳先生，擅丹青，尤工花鳥，畫作在京中頗受讚譽。”

韓燁最後補充道：“至於女紅針織，府中最好的繡娘會定時來為小姐講解。此外，詩書學問，暫由陳老先生一併教導。”

藍羽看著眼前這幾位氣質各異、卻皆非等閒的老師，心中一陣發怵。琴棋書畫，禮儀女紅……這是要將她當成全能型人纔來打造嗎？臨時抱佛腳，一下塞過來這麼多門課，她真的能消化得了嗎？她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的為難之色，被韓燁儘收眼底，但他直接無視，繼續以公事公辦的語氣宣佈了功課安排。

時間從辰時開始，直至酉時，排得滿滿噹噹，幾乎冇有任何空隙。禮儀、琴、棋、畫、書、女紅，輪番上陣，每堂課約一個時辰。上課地點多在蘭汀水榭的書房或專門整理出的靜室。韓燁甚至提到了“考覈要求”，言下之意，學不好恐怕還不行。

待所有安排交代完畢，韓燁才讓周管家領著幾位老師去安排住處。藍羽回到蘭汀水榭時，已近午時。采薇布好午膳，韓燁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小姐用完午膳可小憩片刻，未時正，蘇大家會在書房等候，開始今日的琴課。”

整個上午，幾乎都是韓燁在發號施令，安排一切。藍羽這個“主子”，確實像個擺設。不過她既已想通，便也坦然接受。權當是頂尖的“一對一”大師課，機會難得。

未時，藍羽準時來到書房。蘇大家果然已靜候在門外。兩人相互見禮後，步入書房。琴案上，那張古琴已安然擺放。

蘇大家的聲音如同她的琴質，清冷而平和：“習琴之初，當先識琴。琴者，禁也。禁邪歸正，以和人心。”她首先講解了琴的構造：琴身、琴絃、嶽山、龍齦、雁足、徽位……每一個部位都有其名稱與功用。藍羽凝神細聽，隻覺得這些名詞陌生又繁複，努力記憶，卻仍覺吃力。

蘇大家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並未苛責，隻淡淡道：“琴為雅器，習琴亦是修心。若心浮氣躁，急於求成，反倒違背了琴道初衷。今日能識得大體，已屬不易。”

一個時辰的課程，便在識琴與基本的坐姿、指法中悄然流逝。臨近結束時，蘇大家道：“小姐初識琴，我便彈奏一曲《良宵引》，此曲清幽平和，正合初學靜心。”

說罷，她淨手焚香，端坐於琴前。指尖輕撥，清越空靈的琴音便流淌出來。那音色純淨悠遠，時而如月色流淌，時而如微風拂過竹林。藍羽不懂曲中深意，但那悅耳的旋律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緩緩撫平了她初來乍到的焦躁與對密集功課的憂慮。她看著蘇大家沉浸於琴音中的側影，神情專注而平和，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是一種她從未接觸過的、屬於“風雅”與“寧靜”的氣質。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蘇大家輕輕按弦，書房內重回寂靜。

“小姐，今日便到此。”蘇大家起身，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卻比初見麵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和。

藍羽起身還禮：“謝先生指點。”

送走蘇大家，藍羽獨自站在書房中，將剛纔蘇大家所說的幾個部分進行回顧，雖然名字生疏，但自己記憶還是可以。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涼的琴絃，隻聽見尖銳的聲音迴響在書房，毫無悅耳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