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5章 選擇棋道

第二日，天光未亮，藍羽依舊在卯時準時醒來。她於榻上盤膝靜坐，引導著微弱卻日漸凝實的內息緩緩流轉，修複著內腑的暗傷，也滌盪著一夜沉睡後的滯澀。

然而，今日的寧靜比昨日結束得更早。她剛收功吐納完畢，采薇和墨畫便輕叩房門走了進來，比昨日早了近半個時辰。

“小姐，該梳洗更衣了。”采薇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清脆。

藍羽這才意識到，作為“藍羽小姐”，她的晨起流程遠非昨日那般簡單。昨日她隻是自行簡單盥洗，而今日，她才真正見識到古代貴族女子晨妝的繁瑣。

采薇和墨畫分工明確，動作嫻熟。溫水、香膏、柔軟的細棉布巾一一備齊。淨麵之後，是細細塗抹上一層氣味清雅的潤膚香膏。接著是更衣，今日準備的是一套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配以月白色暗紋半臂，衣裙層疊，繫帶複雜，若非有人協助，藍羽自己斷難穿戴整齊。

然後便是梳頭。墨畫執起玉梳，手法輕柔卻利落，將她的長髮分區、梳理、盤繞。采薇則在旁遞上髮簪、步搖、珠花。髮髻梳成的是時下京城閨秀間流行的垂鬟分肖髻，既顯少女嬌俏，又不失端莊。看著鏡中髮型漸漸成型，點綴上素雅卻不失精緻的首飾，藍羽竟有些認不出自己。

“小姐，您還未穿耳呢。”采薇拿起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有些遺憾地說，“京中的小姐們，大多幾歲便穿了耳洞。這對珍珠耳墜色澤溫潤，最是襯您。”

藍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耳垂。穿耳洞？在暗刃是絕無可能的，任何一個可能暴露女性特征的細節都必須抹去。即便是負責她們日常的啞婆，也隻管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對於這些屬於“女子”的常識與技藝，從未教導。她忽然想起，自己這具身體已經十四歲了，按理說……月事似乎也還未至。是長期訓練、壓抑，以及內傷影響了發育嗎？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眼下並非深究之時。

“此事……日後再說吧。”她淡淡迴應，將耳墜之事輕輕揭過。

采薇雖覺可惜，卻也不敢多言，隻細心地將其他首飾搭配妥當。這小姐雖年齡不大，看著也挺好說話，但是身上自帶的生疏和冷意讓采薇和墨畫都不能刻意親近。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辰時也快到了。藍羽帶著采薇準時來到書房，陳老先生幾乎前後腳也到了。他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衫，麵容清臒，神情嚴肅，目光睿智。

藍羽起身，依照昨日常嬤嬤所教，微微側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女子見師禮：“學生藍羽，見過先生。”

陳老先生微微頷首，示意她坐下。畫課重意境，琴課重心性，而棋課，陳老先生一開口，便帶著一種縱橫捭闔的氣勢。

“棋之道，方寸之間，可見天地。”他聲音沉穩，指著棋盤上的縱橫十九道，“這棋盤，便是疆場，亦是乾坤。對弈者，便是執掌千軍的將帥，亦是窺探天機的智者。落子之間，可見其心胸之廣狹，格局之大小，籌算之深淺。”他頓了頓，語氣稍緩，看向藍羽，“當然，對於閨閣女子，棋藝多為怡情養性之趣，不必苛求達到國手之境，略通一二，能與父兄手談一局，或與閨中密友消遣時光，便已足矣。”

藍羽靜靜聽完，沉吟片刻，開口道：“先生所言，學生略有感觸。學生覺得，人生亦如這棋局。”她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聲音平靜，“眾生如子，很多時候，身不由己。有被當作棄子犧牲，有陷入重圍苦苦掙紮，有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學生自知身為女子，在這世間大棋局上，難做執棋之人。”她抬起眼，看向陳老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與堅定，“但至少，在這方寸棋盤之上，學生希望能做一個執棋者，而非隨波逐流、任人擺佈之子。”

琴棋書畫四藝之中，藍羽心知，唯有棋道，最能憑藉她的邏輯推理、計算能力、大局觀以及隱忍決斷的心性快速入門，甚至取得不俗的進展。這是她目前最有信心“突圍”的領域。

陳老先生聞言，一直嚴肅的臉上首次露出了明顯的驚愕，隨即，他竟撫掌大笑起來，連聲道：“好！好！好一個‘棋盤執棋人’！想不到老夫門下女弟子，竟有如此見解與心氣！”

他笑罷，看著藍羽，眼中滿是激賞：“不瞞小姐，老夫學生眾多，但女弟子，你還是頭一個。起初韓主事相邀，老夫本不願來，隻因尋常女子多喜音律繪畫，善歌舞，於棋道一途，多是淺嘗輒止，尋個懂行之人數導規矩便罷。未曾想，今日竟能遇到你這般有想法的學生，倒是老夫之幸了。”

藍羽微微垂首，語氣謙遜卻不忘鞏固自己的人設：“先生過獎了。學生並非什麼名門貴女，家中……原本貧苦。於琴畫詩詞這些需要深厚底蘊與熏陶的藝業，並無基礎。隻是兄長自幼立誌報效沙場，便帶著學生四處遊曆，學習武藝，增長見聞。學生跟在兄長身邊，耳濡目染，或許比尋常閨閣女子，多了幾分野性妄言，讓先生見笑了。”

陳老先生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惋惜：“原來如此。老夫亦聽聞令兄藍青之事，在北漠屢立戰功，最後為護景王殿下而慷慨捐軀，實乃忠義無雙之士，令人敬佩。”他看向藍羽的目光多了幾分溫和與理解，想必是將她那份不同於尋常閨秀的“野性”與“見識”，歸因於其跟隨兄長顛沛流離、耳濡目染的經曆。

見陳先生似乎已接受並認可了自己，藍羽心下稍安。一位願意傾囊相授的老師，至關重要。

接下來的課程，便正式開始了。上午整整兩個時辰，皆由陳老先生授課。前半段講授棋藝，從最基本的棋盤座標、棋子規則，到簡單的佈局、吃子技巧，陳老先生講得深入淺出。藍羽聽得極為專注，她的思維敏捷，舉一反三，常常能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問題，讓陳老先生講解得更加深入。

後半段則是學問詩詞。陳老先生學富五車，講起詩文來引經據典，信手拈來。這對於這個時代讀書不多的藍羽而言，確實有些吃力，如同聽天書一般，那些陌生的典故、艱深的辭藻，都需要費力理解。然而，她發現，儘管具體的典故她不知其意，但詩文中所蘊含的情感、哲理，以及論述問題的方法，卻是共通的。她憑藉著自己上一世的閱曆和學識，也能就詩文的內涵與陳老先生對答幾句，雖無華麗辭藻，卻往往能直指核心，言之有物。

她小心地控製著分寸，既不過分顯露超越年齡的成熟與智慧，以免引人懷疑，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優於尋常閨秀的理解力與悟性。對於陳老先生而言，這個學生或許基礎薄弱，但這份靈性與心誌，卻遠勝許多隻會死記硬背的學子。

半日下來，藍羽雖覺頭腦有些疲憊，心中卻頗為充實。陳老先生的淵博與嚴謹，讓她受益匪淺。這文人大家的風範，果然非同一般。而棋局之上，那運籌帷幄、掌控節奏的感覺，也讓她隱隱找到了一絲熟悉的、屬於“掌控”的滋味。在這看似風花雪月的學習背後，屬於青鸞的鋒芒，正在一點點悄然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