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早晨,金珠去給金豆蒸好饃,吃過早飯,就和大伯一起準備去後山廟。
出門前,大媽再三叮囑老伴道:“這次前去,一定要沉著氣,有話要問山娃,就不要去跟山娃置氣,以前有怨氣,山娃肯定還記恨在心裡,說啥話都要忍著,如果不是金珠要問話,我壓根就不讓你去找他,你冇聽人說: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我怕他報複。”大媽心裡還在擔心。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這麼長的時間了,我想他山娃也該想明白了。再說,這不是為了金珠嘛,要不,誰會想著去見他?說心裡話,我根本就不想見山娃。”韓興仁應著老伴的話。
金珠在大伯的陪同下,翻了一架大溝,來到後山廟。不弄清緣由,她心難安。
真是:母親留下迷人題,攪得心亂神低迷。
翻山越嶺來解惑,隻為弄清心底謎。
大伯以前來過後山廟,也知道山娃的家,所以在大伯的引導下,直接來到山娃家。在門前,韓興仁直接喊道:“有人在嗎?山娃在家嗎?”
聽見有人喊,山娃的大嫂走了出來,她不認識韓興仁,看著老頭,領著一個年輕女人,端詳了片刻,突然萌生一個念頭:這老漢不會是給山娃領著一個媳婦來了吧?這領著一個年輕女人找山娃,還能有啥事?她便熱情的答道:“這就是山娃家,我是山娃他嫂子,你們快進屋坐下喝口水,山娃和他大哥地裡乾活還冇回來,你們坐著,我這就給你去叫回來。”她心裡那樣想,行動上就露出極大地熱情。舀了兩碗水,放在韓興仁麵前,就急匆匆去叫山娃。
大嫂還有一個心理,就是給山娃儘快找個媳婦,把他分出去,他實在不想給他做飯了。
這山娃從韓家莊回來後,冇了媳婦,大嫂發現,多次都在偷偷的看自己,她心裡自然明白,這個冇媳婦的男人,在打自己的主意。作為大嫂,哪還能容忍弟弟暗自覬覦?萬一哪天他哥不在,身強力壯的他,要霸王硬上弓,自己怎麼能防備得了?何況山娃的名聲就不好。
晚上,她就給丈夫說:“讓你弟自己單過,整天讓我伺候吃飯,還嫌我不累嗎?”
丈夫卻回答道:“你是啥病犯了?放著一個好好的勞力你不要?咱們也要天天吃飯,多做一個人的飯,就把你給累著了?再說,他一個人咋做飯?兄弟的情分能掰開嗎?父母在世的時候,就冇分家,你讓他出去,那就得把家裡鍋碗瓢盆分給他一半,你看這個家還能分嗎?”丈夫就是個死腦筋,就隻貪圖山娃能給自家乾活?說是情分難掰,家產難分,硬要留著他。
媳婦隻按自己想法,根本冇管彆的事,他想壓著丈夫,就說道:“你就看見你這破家當,你就不疼惜我這個人,你看他整天偷著看我,我看他就冇安好心。”
丈夫答道:“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他看你一眼,你就有想法?那他還一天不能睜眼睛了?”在丈夫心裡,這媳婦是想著法要趕弟弟走,這樣一個壯勞力,能替他乾很多活,再者,自己把這個弟弟分出去,旁人會說閒話,說自己太絕情,他不想讓他走。
媳婦反駁道:“他養女都敢睡,還不敢睡誰?萬一哪天他獸性大發,對我下硬手怎麼辦?他若在我身上下手,我就不活了,我就死給你看。”她就想把情況說嚴重,讓丈夫退步。
丈夫卻說道:“他若做出頭的事,看我不砸斷他的骨拐。我諒他冇有那麼大的膽,再說長嫂如親孃,他再壞也不會做出這等事來。我看你是賊人有賊心,你就愛往哪方麵想,就覺得他會那樣做,你走端行正,他就不會有非分隻想。隻要你不順著他的意,他就冇有那個機會,除非你願意。”他反倒說媳婦有著歪想法,氣得媳婦都冇法反駁了。
第二天,媳婦立刻強硬起來,就在山娃回家吃飯的時候,擋著丈夫的麵,藉故就敲打山娃:“山娃,你再用斜眼看我,看我不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你不聽我吩咐,我就把你直接趕出去,整天伺候你一家老小,我受夠了。你哥要是捨不得你,那我就走,讓你兄弟倆過活去。”說完,手裡端的碗,直接摔在地上,他給兄弟倆都上課了。
丈夫看著媳婦發火,知道她的用心,不但冇有勸阻,反倒過來對弟弟說:“你要聽你嫂的話,你看咱這一大家要吃要喝,能離開你嫂嗎?你嫂子說啥就是啥,你不能有抵住情緒,好好一個家,不能整散夥了。”他配合著媳婦唱起了雙簧。不讓著媳婦,日子冇法過了,真是兩頭都得哄著。
山娃想自己冇家了,哥哥不能冇有家,一大堆孩子誰管?山娃屁都不敢放,低著頭出了門。至此以後,大嫂對山娃,藉故就破口大罵,山娃隻能裝著,一句都不敢反駁。
真是:藉故生事為自己,隻為在家威風凜。
壓住他們不退讓,一句出走嚇掉魂。
大嫂走後,韓興仁也冇客氣,進門就直接坐在炕沿上。金珠便轉著看周圍的環境,心裡想著,這女人怎麼這麼邋遢,家裡亂成啥了?
山娃的大嫂,她也是隻因做飯,纔剛回到家不久,金珠和大伯就來到家裡。她整天跟著乾地裡活,還要做飯,做衣裳,喂牛,餵豬,餵雞,喂狗。真是忙得恨不得多長幾雙手出來,家務根本顧上收拾。就是收拾了,也停不了多久,幾個孩子回來,就又翻亂,家裡亂成了一團糟,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這種環境,彆人自然理解不了。
山娃的大哥,有著五個孩子,村子小冇有學校,上學就要到平原上大村去,他不願受麻煩,所以孩子都冇上學。在他心裡長大能乾活就行,自己不識字,不也照樣生兒育女,上學冇多大作用,浪費時間還要花錢。他有這種想法,自然孩子就不去上學,也就隻有跟著大人在地理乾活。
在大哥的心裡,孩子多,說明人丁興旺,一切都順應老天爺的安排。他曾經給老婆說:“上輩李叔家,生了十個孩子,六男四女,他們各個膀大腰圓,生龍活虎,老大一聲號令,那就是六隻虎齊上,到哪裡就有人氣,誰也不敢欺負。一個大家族,都被老大帶了起來,成了名震四鄉的家族大財主。這就是孩子多的好處,出一個虎子,就可光宗耀祖。有人就會有錢,就有當財主的希望。冇有人,那還有什麼希望?就是養幾個女子也冇希望,隻有等著絕戶。”
媳婦反對說:“你隻說生,不說養,這一大家人吃喝拉撒,既有地裡活,又有家務活,晚上覺都睡不安寧,我一個人忙得過來嗎?你是要把我活活累死不成?”一大家子生活把媳婦給忙壞了,尤其孩子們打鬨,整天官司都斷不清。
男人卻說道:“你隻管生你的,養就由我來負責。老天爺就這麼神奇,創造了白天和黑夜。男人白天地裡乾活,土裡刨,為的就是一家人能有口飯吃。可晚上,不就是搞傳宗接代的時間嘛?再說了,男孩子不吃八年閒飯,過了八歲,就能跟著大人乾活,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一頭豬,出世來,也都餓不著,何況一個活人?咱們爭取超過李叔,生他十二個。年輕時候鼓把勁養娃,老了就會享孩子的福了。到那時,看著人丁興旺,兒孫滿堂,那纔是人活在世上最大的收穫和快樂。”他想人冇個期望和盼頭,哪還活個什麼勁?
他的話氣得媳婦翻白眼,而冇有辦法。隻能逆來順受,那個孩子喊著餓,就得去給做飯。
實際生活中,每當夜晚來臨,上炕睡覺,慾望的衝動,使得他們不能安分下來。此時的女人,似乎忘記了分娩帶來的痛苦,逆來順受,享受著一時快感,就這樣日複一日。當女人的肚子大起來的時候,不得不受著,分娩帶來的痛苦,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而這暫短痛苦,又被親生兒女帶來的喜樂所淹冇,人們的生活就是這樣,有苦有樂,周而複至的循環著。
媳婦說不過他,也根本犟不過他,隻能隨著他的意願來。也許是兩口基因強大,已有五個孩子,各個身體強壯,無病無災,按照年齡,生他十二個真冇問題,他們正順著自己的意願而奮鬥。
無休無止的地裡活,忙得男人昏天黑地都乾不完,為了一家人的生活能好一點,女人也不得不跟著自己的男人在地裡乾活。後山廟人家太少,互助組還冇成立,隻能把地主的土地給了各戶,各自乾活。山娃回家來,有個勞力幫著乾活,他哥的壓力冇有以前那麼大,這讓他打心眼裡高興。
真是:命運不同千般樣,酸甜苦辣都品嚐。
生活規律難逃脫,人生百態自己釀。
山娃的大嫂,小跑到了地裡,遠遠就喊著:“娃他大,娃他大,有人給山娃領了個媳婦來了,你快跟山娃回去看看。”
山娃的大哥,疑惑的看著媳婦說:“你這大白天,胡說啥夢話呢?誰有那麼好的心,給山娃領著媳婦來?看上山娃啥了?”大哥認為,山娃冇有好名聲,自己家又窮,誰會看上他?
大媳婦連忙說:“這你還不信?人就在屋裡坐等著,你們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這事我騙你乾啥?人長得挺好看的,你家墳上又冒煙了,山娃的好運又來了。”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大嫂她希望山娃幫自己多乾點活,也希望山娃有個媳婦管他,全家人吃的,穿的,把自己做得累得,實在不想做了,做夢都想丟下一切,逃離這個家。隻是睜眼看著幾個孩子,就揪心的放不下,才擺脫不了這個困境,隻得在這個環境中煎熬著,往下打發日子。
山娃一副茫然的樣子,心裡根本相信不了,就愣在那裡冇有動,他對自己也是失去了信心。
大嫂看著就有點生氣的說道:“看你瓷馬二愣的樣,給你說個媳婦,你還不靈醒。還不趕緊把你收拾一下,你這個樣子,還能見人不?四十幾的人了,就不知道收拾自己,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臉幾十天都冇洗?身上穿的衣服,幾個月了冇下過身,走在人麵前,一股汗腥味,衣服舊點,也要洗乾淨。你也不會利用晚上洗洗,就不知道自己動手,全家人都指靠我,要把我累死才心甘是不是?”大嫂數落著山娃,也發著自己嘮叨,山娃聽不下去,扛著鋤頭就走,他也想看看究竟是誰找他?年輕女子又是誰?
大哥見媳婦說個不停,就說道:“彆說了,回去看看不就行了,幾個孩子也跟著回吧。”
他轉身向正在給豬,牛拔草的幾個娃喊道,讓他們一起回去,大人走後,地裡就不安全。有言說得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幾個娃都提著籠,每人的籠裡都裝滿了野草。
山娃和他大哥,分彆把孩子手裡的草籠接過來,用鋤頭前後擔在肩上。大嫂則把最小的孩子手裡的籠接了過來,挎在自己胳膊上。
雖然很辛苦,幾個孩子此時都蹦跳起來,露出歡快的笑容,真是無憂無慮的童年。一家人往回走,儼然一個小隊伍。山娃和大哥走在前邊,幾個孩子走到中間,大嫂領著最小,在後邊斷後,生怕那個貪玩,走丟了。山娃和他大哥,走進院子,山娃就看見了金珠在院子站著,愣住了,嘴裡說了一聲:“怎麼是你來了?”這哪兒是送媳婦來?分明就是仇人尋仇來了。
“三叔從地裡回來了。”金珠上前打著招呼,她按以前孃家的時候稱呼。
韓興仁也從窯洞走了出來,看著一家人回來。山娃的大哥冇有認出金珠,當韓興仁走出來,他立馬認出人來,驚奇的問了一聲:“韓老大?你來乾啥?”
山娃看見韓老大,就像沉默了多年的火山,突然爆發,馬上大聲說:“韓老大,你還敢到我家來?看我今天不把你腿打斷?”說著就要往前撲。
大哥一把拉住山娃說道:“你火啥?有啥胡成的?有理不打上門客,先問問他有啥事?”
大嫂剛進院子,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這才明白,原來是仇家來了?她忙放下手裡的籠,也上前拉著山娃說:“你哥說的對,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你還是死性不改。你也不想想,自己做了哪些光彩的事?問清人家來有啥事再說?”韓興仁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看著山娃說道:“山娃,你嫂說的對,你就是死性冇改,這麼長時間了,你還冇想通?現在解放了,我既然敢來,就不怕你打斷腿,我是土湧到下巴的人了,你就是把我打死,還得倒貼一副棺材,新政府能饒了你這個殺人犯嗎?說實在話,冇事我真不想來見你,看見你我也有氣。”
金珠也上前對山娃說道:“三叔,你熄熄火,消消氣,我們來就是有件事不明白,來問你幾句話,冇有其他惡意。”山娃的大哥不明白又問道:“你父女兩個來了,那到底有啥事?”
冇等金珠開口,韓興仁就問道:“山娃,我問你,前幾天金珠的婆婆,是不是在來找過你?你給她說啥了?金珠的婆婆回去就跳河了,她的死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後山廟比較偏,走親戚的人更少,張家堡發生的事,根本冇人傳到後山廟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句話問得山娃大哥,大嫂都睜大了眼睛,怎麼回事?
他們不明白,山娃一句話,怎麼就讓人跳河了?他們這都看向山娃,希望他能說明白。
山娃也是一臉茫然說道:“她跳了河,和我有啥關係?你們彆想著把這個事,強按在我頭上,我啥都不知道。”山娃說著就蹲了下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金珠聲音很低的說道:“三叔,冇人給你按在身上,也不會給你追究啥責任,我就是不明白,我婆婆為啥找你?你都給她說了些啥?我就想弄清楚她跳河的原因。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上輩人對不住你的事,我給你叩頭,就算是賠禮道歉了。”金珠態度懇切,說著就要跪下去,韓興仁在一旁,還冇來得及勸金珠。
山娃的大哥,立刻上前扶著金珠說道:“上輩子人的事,都過去了,不用你來道歉,你就說今天找來有啥事。”他轉過頭,對著弟弟山娃說:“看人家女兒多誠懇,你就把你知道的說出來,讓她明白心思就好了,有啥不能說的?”
看見此景,山娃也淡淡的說:“她來啥話都冇說明白,說幾句閒話,轉身就走了,具體說些啥,我現在也不記得她說啥了。”當時山娃就冇過腦子,過去的事冇有一點印象。
山娃的大嫂說道:“你就是個豬腦子,人家翻山越嶺來,肯定是問你啥事了,你怎麼冇有一點記性?”山娃被嫂嫂罵的直搖頭,大哥也無可奈何看著山娃。
金珠見山娃這樣,又問道:“三叔,那個事就不說了,你能否記得我是從哪裡要來的?我的父母是誰?家人住在哪個村莊?這事也隻有你清楚。”
韓興仁也說道:“這事你肯定記得,當時隻有你和老二知道這個事,金珠領回來,就能說會道,有四五歲的樣子了,你不會把這事都忘了吧?”
山娃抬著頭說:“這事我肯定記得,你那有什麼村莊和父母?就是去城裡的半道上,在孤雞嶺,不知誰把你仍在水窖裡,我們路過,看見狼在窖邊刨,把狼趕走,才聽見你在水窖裡哭,還是我下水窖,把你救上來的,後來你就被收養了。你大在世,就封了我的當口,不讓我說出去,哦,對了,你婆婆好像也問你身世了,我當時就實話實說了。”
山娃的一番話,說得韓興仁,明白了心裡的疑慮,也證實了金珠的猜想,時空與現實畫上了等號,金珠的婆婆,也就是金珠的生母。
真是:尋根刨底弄清因,原來母親已明心。
親生女兒在當麵,何不說明把親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