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出門走親戚,天黑纔回。金珠看見婆婆背影,想著她肯定冇吃晚飯,就來到婆婆窯洞,進門看著婆婆躺著,便問道:“媽,你今天出門一天,冇吃晚飯吧,我去給你燒點稀飯,再熱兩個饃,你吃了再睡,彆等到半夜肚子餓了,難受的睡不著覺。”她關心的問。
金珠平常都是這樣問婆婆,玉芝也冇感到什麼稀奇,今天聽了,突然覺得溫暖了許多,儘管肚子很餓,但她還是說:“我肚子不餓,吃了飯回來的,你給幾個孩子做的吃了,就不用管我了,我走困了,就想睡下歇歇。”一把年紀,平常也冇走過遠路,今天真累了,其實心裡更累。她的心處在是否認女兒的矛盾之中不能自拔,看著女兒又不知該怎麼解說。
金珠見婆婆說了話,也就信以為真,就應道:“腿走困了,那你就歇歇腳,需要啥就喊我,我給你做。”說完,回到自己的窯洞,一幫孩子,還在等著她照顧。
看著金珠離去的背影,夜幕裡,玉芝不由自主,一股酸水暗暗的在肚裡流淌,又從眼淚湧流而出,此時的酸甜苦辣,也隻有自己心裡清楚。也許是染上風寒,也許是熱人,喝了冰涼的河水,睡在半夜的玉芝,突然發起高燒,喉嚨乾渴,還有伴著咳嗽,她不願打擾彆人,自己爬起來,去找水喝。本應喝點開水,她急於喝水,就在水甕裡舀了一勺涼水,一股腦喝進肚裡,然後回去躺下。冇想到的是,這勺涼水,冇有減輕她的發燒,卻加劇了她的咳嗽。
玉芝雖在被窩裡躺著,身體卻冷的發顫,大半夜冇有藥物,也冇處看病,隻能在家裡硬扛著。她自己覺得是身體受涼了,就多蓋了一條被子,希望能發發汗,也許就能好轉。冇有彆的辦法,隻能強忍,等到天明,再看金珠有什麼辦法。這半夜怎麼能去打擾人。
實際上,這種強忍,在現實中,隻有兩個結果,身體強壯,戰勝病魔好起來。另一個結果就是延誤時機,讓病情有了發展時間,變得更厲害。玉芝的情況,恰恰是後者。
真是:染上風寒喉嚨乾,喝口涼水咳嗽現。
渾身疼痛打冷顫,醫治重病靠發汗。
金珠早晨起來,看見婆婆的窯門閉著,心想,昨日真是累著婆婆了,就讓她多躺會,冇什麼事情,也就冇去打擾她,也冇在意。
等她安排好幾個孩子,要做早飯的時候,看見婆婆的窯門,依然是閉著。往日,婆婆都是率先起來,門開的老大,就像給自己做榜樣看似的。今天都這個時候了,不應該睡著。心裡突然覺得,婆婆今天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帶著疑問過去看看。
到了門前,她大聲問婆婆:“媽,你身體好著冇?你想吃什麼,今天早上我給咱做。”
玉芝這會,朦朦朧朧的,想回答金珠,可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冇了。
冇有聽到婆婆回話的金珠,心裡一驚,婆婆究竟怎麼回事?她慌忙推開門去看究竟。
看見婆婆躺在炕上,看著顫抖的被子,金珠立刻明白,婆婆生病了,上前用手摸著婆婆的額頭,燒的燙手。金珠給婆婆說道:“媽,你受涼了,發著高燒。你怎麼不早點說,好讓我早點給你醫治。”金珠不會看病,但見過父親處理髮燒病人,暗暗的學了一點方法。
她去端來一盆熱水,給婆婆擦額頭,前心後背,擦了一遍。又洗過手和腳後,便點著麻油燈,取出做衣服用的針,在麻油燈上燒了燒,給婆婆說:“有點疼,你就忍耐著。”然後在兩個耳垂上,用針紮了一下,分彆擠出豆顆大的血液球來,又在兩個手的食指,中指,以及腳指頭上紮,也是分彆擠出血來。紮完後,又用熱水擦了一遍後,才讓婆婆睡下。
玉芝不放心,覺得這種辦法似乎太簡單了,就問金珠道:“就紮著幾針,這能起作用嗎?”
“放心吧,我看我大給發著高燒,前來看病的孩子,都用這一招,很管用,這就叫放涼血。然後再吃點藥,發一身汗,人就輕鬆了。我給你這樣治病,隻是緩解一下,治不了根,後邊還要用藥,要是能去縣城,在靜兒家住幾天,吃幾付中藥治療一下就好了。”金珠給婆婆耐心的解釋道。要是在以前,自家有馬車,那金珠就會直接做主,送到槐慶府了。而今,要做這件事,就難了。病人步行幾十裡,去城裡看病,就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金珠隻能發感歎了。
玉芝心裡明白,自己蒙屈受冤,在縣城已讓女兒受了許多麻煩,現在這個小病,又何必再麻煩女兒,她不願再去。這也許這是做老人的一個通病,隻想著不麻煩彆人,隻把痛苦留給自己,那怕就是把自己死了,也不要連累孩子,執著的硬氣,消耗著本來很珍貴的生命。
真是:自認強壯能抵抗,哪知病倒身不強。
消耗體能自不覺,抵抗疾病全憑扛。
玉芝對金珠說道:“這小病,何必麻煩靜兒,再說,我那能走得動?昨天走了一天路,就感覺很累,現在不比從前了,你給我醫治了,讓我緩緩再說吧,說不準過半天就好了。”
玉芝也親眼見過,山梁上,好多得了病的人,不能及時醫治,就倒在半路上,到死都不知道得了什麼病。冇想到今天,遇到自己頭上。醫病冇錢,又冇有什麼能拿得出來的東西變錢,隻好聽從命運的安排,好了好,不好了就去拜見閻王,還能有什麼辦法?
金珠麵對婆婆也冇了辦法,在這偏僻的山梁上,得了病冇處醫治,去往城裡,路遠又冇錢,隻能用土辦法,能否扛得過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這時候才覺得,父親給人醫病,是多麼神聖的事。怪不得人們那麼崇拜父親,為了拉上關係,家裡有好東西都送了過來,為的就是挽救自己的生命,為的就是少受疾病的折磨。
上了年紀,抵抗力弱,又冇藥物治療,幾天過後,玉芝的病,冇有減輕,反倒越發嚴重了,直到咳嗽中帶出血來。玉芝想到,自己病成這樣,看病要錢,自己現在身無分文,拿啥看病?不能給女兒減輕負擔,自己受罪不說,反而要連累她。
還有一個心結,要是張魁走了,自己一直冇有開口讓金珠找個男人,讓金珠為張家守著家當。她的意願裡,金珠就應該為張家守著貞節,養著孩子。金珠想走的路,就是自己給擋著,金珠的命運,就是自己左右著,現在想起來,都是自己在害著女兒。難道自己活著,是為了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嗎?自己活著,是為了擋著金珠的生路嗎?現在家已清洗一空,冇家的樣子,還守什麼?冇個當家乾活的,金珠的三個孩子怎麼養?女兒一生的路還很長,加上自己的拖累,金珠哪有活路?有她在金珠就開不了口,就冇法找當家人,就冇活下去的希望。
在玉芝心裡,如今自己成了金珠活下去的最大障礙,這個障礙不除,金珠在苦海裡就出不來,她還要害女兒到什麼時候?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於心不忍,又無計可施,心裡起了不如一了百了的念頭。徹底給女兒讓開活路,纔是她現在應該做的。這生病,竟然成了她不想活下去的催化劑,加速了走向人生儘頭的腳步。
玉芝思來想去,隻有自己離開,不僅少了許多麻煩,又能給女兒減輕負擔,自己也不再受痛苦,河水就流開了,不會死死停在這裡等待。此時,她想著怎樣做,纔有利於女兒生存。遺憾的是,在自己有能力,手裡有錢的時候,冇有弄清楚,冇能給女兒應有的補償,以至於落到現在,竟成了有心無力的無奈局麵。無法彌補女兒,成了心中唯一的遺憾。
人一旦失去活下去慾望,什麼都能放得下想得開。玉芝就是這樣,她一心想著為女兒,做實事,比其它空想更實在。她欠了女兒的情,也就是欠債了,那就用命還債吧。有了這種想法,她自己心裡,就盤算著更省錢,更簡便的死法。除此之外,自己還能拿什麼彌補女兒?
她想到了涇河,被河水沖走,不用棺材,不用穿老衣,啥都省了。經過兩天的深思熟慮,生與死的念頭,最終滾落在死的一邊。玉芝心裡,冇了其它的期盼,倒有種坦然,釋懷的感覺。
真是:放下留戀斬生念,為女減負儘心願。
前生冇能護好女,但願死後幫女難。
這天早晨,她早早的起來,她打算今天就走。洗了把臉,把自己以前洗乾淨的衣服,穿了起來。突然覺得有點餓,心想就是死,也得吃飽肚子。於是來到廚房裡,一邊吃著冷饅頭,一邊燒了鍋水,把饃放在鍋裡,給金珠和孩子準備好,自己臨走的最後一頓早飯。
玉芝走出廚房門,往金珠住的窯洞裡看了許久,想說的話說不出口,又給女兒冇留下什麼,隻能在心裡給金珠說著:女兒,媽對不住你,隻能這樣悄悄的走了,不打擾你了。今生冇法彌補,如有來世,我好好彌補我今世的過錯,請你不要埋怨我。她抑製著自己的咳嗽聲,生怕驚動金珠和孩子,悄悄的走出大門,回頭看到一切平靜如常,她便快步走了。
走到了吊橋,回頭看著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有著萬千的不捨,萬般的無奈,無限的遺憾。此時,一切都化作眼淚,湧出眼眶。眼前一切,都隨著淚珠滾動,變得模糊不清,又隨之滾落,就像美好的夢,落在地上被摔得粉碎。
為了孃兒倆能逃個活命,她逃難來到這個地方,半道丟了女兒,自己卻進了財東家的門。本以為自己掉進福窩裡,冇想到,今天竟然落到這步天地。一切都成了過往雲煙,留給自己的,隻有這一肚子的心酸和悔恨。如果人生能夠重來,該多好,自己的結局,也許就不會這樣慘淡。可歎,人生不會重來,生活不會重演,過錯冇法彌補,遺憾永留心中。
今天,要永彆這片土地。雖然有著不捨和期盼,而這不捨和期盼,卻被自己的信念,徹底砸碎,留下隻是碎片。她倔強的性格左右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她人生的終點,灑脫的走,比留下禍害女兒更有意義,難道站在這裡擋著金珠,要把她活活的拖累死才甘心嗎?
順著馱水坡的溝路,玉芝來到涇河邊,坐在河邊一塊大石上。在家裡,怕影響金珠和孩子,在村裡,怕彆人聽見笑話,而在這遠離村莊的河灘,她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大聲的哭泣開來,恨不得,將自己委屈與不甘,隨著淚水一起拋灑乾淨,在心裡不留一星半點。她的哭聲,和響徹山溝的涇河浪濤聲,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種悲壯綿延的哀曲。哭聲,比起這充滿山溝的浪濤聲,是多麼的渺小和不堪。但是,遠處還是能隱約聽到,衝破浪濤聲,飄蕩在空中的悲音,在山溝裡迴盪。這聲聲悲音,向蒼天和大地,哭訴著一個女人的委屈與淒慘。
真是:淚飛帶走萬般悔,為女捨身除累贅。
獨身而來獨自去,夢斷涇河當懺悔。
在玉芝下到溝底的時候,山坡路上,張良和找他要渡涇河辦事的客人,也順著路往下走,遠遠看見有人到了涇河邊,大清早去往涇河邊乾什麼?張良心中有個不好的念頭,隨之就聽到隱約的女人哭聲。他心裡想,又是誰想不開了?他便和客人加快步子,到了河邊,順著沿岸,急步趕往哭泣女人處,希望能勸住她,涇河邊太危險,想不開做傻事怎麼辦?
玉芝一陣痛哭後,便站起身來,突然看見有人向她奔來。她像做了賊似的,生怕被人發現一樣,想快速躲開。抬頭看著寬廣的河道,無處躲藏,她急著往前一步,大喊一聲:“國良,你在哪裡?我找你來了。”迴盪的聲音未落,玉芝縱身跳進滾滾地涇河之中。胳膊隻在河中揮動了一下,片刻間,翻滾的河水將她淹冇,再也看不見蹤影。張良緊緊呼喊著,而冇有半點作用,反而就像對跳河的人,給助推了一把,讓她儘快落入水中一樣。
人活在世上,就是有著這諸多的思想,把自己的偏見,強加在彆人的頭上,根本不顧及彆人怎麼想,所以纔有這天變萬化的結局。至於真實是什麼結果,他們壓根不去想,事與願違,不是他們要想的,結果卻讓人得到了,他們不想要的結果。他們單純的想法,反而造成那難以解釋的後果,把人們帶進迷茫之中。
真是:撕破傷口鹽醫治,那知傷口更受傷。
獨自了卻心頭事,落得淒慘兩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