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大也聽出了老伴話裡的意味,怕這個婆婆找金珠的麻煩,她來的突然,肯定有著目的,不是為了金珠,還能為了什麼?他也看向玉芝,看她有什麼反應?
玉芝聽了劉桂香話,覺得她誤會了,連忙拉著劉桂香的手說:“金珠有你這樣的大媽,真是她的福氣。現在是新社會了,再也冇有張家財主了,張家現在就隻有金珠一人撐著。我老了,幫不了她什麼忙,反倒要給她添麻煩,這真是苦了金珠了。”玉芝心裡明白,當年金珠出嫁時,自己高高在上,給孃家人臉色看了,人家一定會記在心上,她不想現在當麵誤會,急忙解釋。
玉芝的話,又把劉桂香兩口說到雲裡霧裡去了,不知道她到底想乾什麼?金珠的身世,對婆婆來說,冇有多大的意義呀,這人真讓人捉摸不透。
玉芝見他們已說明瞭,再問肯定不知道,也就冇必要再問了,說話間已達到了她來到目的,留下也就意義不大,去把金豆看看就回家,所以她起身告辭:“我來打擾你們了,我這就回去了。”
劉桂香聽了,一把拉住玉芝說道:“你到我們家裡來看望我老兩口,一口水未喝就要走,這讓我們心裡怎麼能過的去?無論如何都要吃頓飯再走,你是嫌棄我們吃的不好是不是?”
韓老大也說話了:“親家母,你怎麼能這麼見外?我們再窮再難,也能管你一頓飯,你這一口飯未吃就走了,讓金珠知道,還不怪罪我們了?吃了飯再走,我絕不攔你,老婆子,快給親家準備飯。”韓老大也是一邊攔著玉芝,一邊給老婆下著命令。
玉芝見兩人盛情難卻,再硬走就有點不近人情,就隻好說道:“我是吃了飯趕來的,肚子飽飽的,這一會冇多大時間,我就趕回去了。我現在也是少吃無喝的,怎麼會嫌棄你們?你們也太客氣,又這樣熱情,我不好拒絕你們,那我就不走了,吃了飯再走,就是要麻煩你們了。”
劉桂香應著話:“這不就對了,麻煩啥?我們自己也要吃飯。你坐著歇息會,哪能進門說了幾句話就要走?我去給你準備飯,吃了飯再走不遲。”這親家真是急性子,劉桂香忙著去準備。
玉芝與韓老大,又閒聊起過去那些事。提起過去就有說不完的回憶,也許人老了,也就活在了回憶中。那些陳年老事,紮在心裡了,拿出來曬曬,就能讓人回味無窮。
真是:聊起往事話題多,相互探討有話說。
莫道往事太零碎,品評起來帶歡樂。
吃完飯,玉芝說去看看金豆,在她心裡來到金珠的孃家,不看看金豆,金珠後邊知道,肯定會怪罪。老兩口親自把她領到到金豆的門口,韓興仁知道金豆邋遢,怕玉芝笑話,搶先進到金豆的屋子,看他人在不?結果,打開門不見金豆的人,不知他去了哪裡?
劉桂香和玉芝隨後進門,進門看見後,劉桂香都不知道該怎麼對玉芝解釋了。
玉芝隨後進門,看到屋裡淩亂不堪,並聞到一股酸臭味。心裡想著,老伴張國良生前,在她麵前曾經多次誇獎過,九先生兩口有能力,老婆的做飯手藝多好。冇想到他的後人,竟然落到如此光景。她看到金豆冇在,也不好久留,就掏出包裡的饅頭,想放的地方也冇有,就隻好揭開鍋蓋,放到鍋裡,心裡想,自己拿的饃太少了,知道金豆是這個現狀,就應該把金珠蒸的饃,全給金豆拿來。她來這裡,也就是把她帶的禮品給金豆,順便看看金豆的狀況,看到後,令她大失所望。怪不得金珠去孃家,大包小包要拿東西,她看到很反感,今天才明白了金珠的用心。她看到後都要惻隱之心,更不用說金珠了,那是在一起長大的弟弟呀,在韓家金豆就是她最親的人。
出門來,就向韓興仁兩口告辭,心裡很沉重,隻能快步走了。韓老大夫婦看著玉芝遠去,才慢慢的走回家。兩個人一個心理,這金豆太丟人了,讓他們在親家麵前失了麵子。
真是:看到處境方知難,少年失親身孤單。
失去保護成乞丐,受人歧視惹人嫌。
玉芝走出村口,就覺得回去時間尚早,出門一趟不容易,不如去山娃家問問山娃,就差這一步,就瞭解的更清楚了,於是就在村邊一家人打聽山娃的家住在哪裡。
山娃被趕回後山廟村,韓家莊無人不曉,玉芝很快就打聽到了山娃家的住址,冇停又奔向後山廟村。去後山廟,還得翻一道溝,此時玉芝想著,天黑前能趕回去,為了弄清金珠身世,落得心裡明白,就必須去,她毅然前往,心急趕路快,一架溝冇費多少時間,就趕到了後山廟村。
不知什麼時候,為了保平安的人們,在後山的山頂的窯洞裡,塑了一座山神,藉此來保一方平安,此地就成了山神廟。後山廟村也以此得名。
抬頭看去,順著溝彎的地勢,高低不平,七零八落的住著二十幾戶人家。他們在山崖腳下,打下窯洞,那乾裂土崖,張著大口,看這就要隨時掉下來,可就是被崖麵抓著掉不下來。
那崖麵在爺爺在世的時候就張著嘴,也冇掉下來,今天怎麼會掉下來?這裡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他們看著一切,也是司空見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讓他們最愜意的是,在靠村邊的石崖下,有股清泉晝夜不停的流出,供著這裡的人畜用水。比山梁上用窖水生活的人,那是強多了,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玉芝走到一戶門前,就聽見狗叫聲,村裡其他家的狗,聞聲也跟著叫了起來,彷彿是聲援一樣。玉芝不敢上前,在門外順著栽著棗刺枝組成透明圍牆,向裡張望。隻見一個老婦,從門中走了出來,向被拴著的狗,喊了一聲,狗像得到命令一樣,不叫了。
老婦看清牆外的玉芝,玉芝立刻上前問道:“大娘,我來找山娃,他家在那住,你能給我說一下他的住址嗎?”
老婦看了玉芝一眼,一個女人找山娃?山娃的劣跡,後山廟的人們已是暗地相傳,所以自他從韓家莊回來,就冇有一個人正眼看過他,也冇人搭理他,他如同一個獨鬼,整天一個人來迴遊蕩。老婦心想,今天怎麼會有個女人找他?不會是他在韓家莊勾搭的女人來找他吧?
有人問路不得不說,就應道:“找山娃?他家在西頭第一家。”她用手指著方向,生怕玉芝冇聽懂。可她心裡想,估計就是來找山娃的麻煩的,這山娃還真不是平處臥的東西。
玉芝前邊走過,老婦就進來鄰家,叫出一個婦人,指著玉芝的背影,低聲議論著。
玉芝順著老婦的指點,來到山娃門前。正好看見一個人蓬頭垢麵,扛著扁擔出門,準備去山坡上砍柴的人。
玉芝立刻上前問道:“娃他叔,我想問你一聲,山娃家在這裡住嗎?”她隻聽過山娃的名字,而未見過本人,所以見麵也不認識。
真是:作為不正天不容,家破人亡屬報應。
天道輪迴不饒過,作惡多端必受懲。
蓬頭垢麵的人正是山娃。他詫異看著玉芝,一臉茫然。自從在韓家莊出事後,山娃回家,大哥把村邊的窯洞收拾了一番,讓山娃住在裡邊,冇鍋冇灶的他,也隻好和大哥吃在一鍋。
大嫂給他天天做飯,心裡很不樂意。大哥拍著良心對媳婦說道:“山娃出門拉長工時,父母還在,也冇分過家,現在回來,父母不在了,不吃在咱家能去哪裡?再說,他是一個壯勞力,什麼活乾不了?現在靠勞動吃飯,誰還嫌有個好勞力?”
聽了老大的話,大嫂也冇辦法,隻好認了,不再多說。老大就讓弟弟跟著他乾活,大嫂也忘不了給這個弟弟派點活乾,大嫂頭腦裡的活路,猶如生產裡的隊長,絲毫不差。山娃也不得不聽從大嫂的吩咐。
冬末春初,山裡人趁著農活未開閒暇時間,就攢點過夏的柴火。這山梁上的雪剛融化,大嫂就吩咐山娃去砍柴。燒鍋的,燒炕的柴火,都堆成柴山了,山娃覺得夠一個夏天燒了。可冇有大嫂的命令就不能停下來,他一天三趟往山坡上跑,玉芝碰上他,那是他今天第三次去山上砍柴了。幸虧碰得巧,要不玉芝就要等到天黑,他才能回來。
玉芝看著發呆的山娃,“你是山娃嗎?”她不敢相信,又問了一句。
山娃點點頭應道:“你是誰?找我啥事?快說,我還忙著砍柴去。”山娃對來人身份不清,心裡疑惑,要不是看他是個女的,他就不想搭理。
直截了當的回答,弄得玉芝不知道怎麼開口。玉芝說了一句:“能進你家裡去坐下說嘛?”
“我還忙著,哪有閒時間坐下說話,有話就問,冇事我就砍柴去了,去晚了,趕黑回不來了。”山娃吃飯時,遭了大嫂的白眼,此時心情極差,哪有心情招呼女人說話。
玉芝隻好說道:“我是金珠的婆婆,韓家的事你肯定瞭解,我有話想問你。”
聽了是金珠的婆婆,對九先生怨恨,忽然就冒出來了,立刻生氣的說:“九先生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想見,也不想說,跟你冇啥好說的,我忙著去砍柴去。”說著轉身就要走。
玉芝急了,遠路來一句話都冇問清楚,她忙上前擋住山娃說:“我隻問你一句話,不會打擾你多久。你在韓家多年肯定清楚,當年收養的金珠,是誰家的孩子?”
山娃愣愣看著玉芝,心裡想,這個金珠的婆婆,怎麼來打聽金珠的身世?這是想乾啥?是和金珠鬨翻了吧?當年離開韓家莊時,心中裝滿怨恨,當時隻有一個心理,就是怎麼報複九先生,遺憾的是冇逮住機會,多少年了,心裡的怨恨還是壓在心底。
今天見玉芝尋問金珠的身世,順勢爆發,心裡想,報覆在他的女兒身上也行,總算有出口惡氣的時候。他冇好氣的罵開了:“金珠那就是個冇人要的野孩子,當年冇人要,被扔在孤雞嶺半路的水窖裡,誰知道是那個狠心的娘扔掉的?當時就是我下到水窖裡,把她救上來的,九先生一分錢也冇花,就得了一個女兒。他冇感謝我,反而恩將仇報。那個斷子絕孫的九先生,一輩子就冇做過好事,我放過他了,可老天冇有放過他。他一輩子捨不得吃穿,就是個十分摳門的吝嗇鬼。他養了一個敗家子,不僅害了我兩個兒子,還把家都敗光了。他貪了我的家產,硬把我欺負走,他也得到報應了,他罪有應得。”
山娃想著過去,罵的起勁,想讓玉芝知道,她這個親家九先生,更多醜聞。可玉芝前邊的話已聽清楚,冇心思聽山娃後邊所說的話,轉身慢慢的走了,任山娃在那裡咒罵。
在玉芝心裡,一切都對上號了,毋庸置疑,金珠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終於尋到了日夜思唸的女兒,玉芝心中又是一陣激動。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的情緒,腳下回家的步子邁的快了,她就想立刻回家去,把這個真相告訴金珠,娘倆立刻相認,再不分離。
真是:弄清女兒在麵前,心潮澎湃如火煎。
恨不一步跨回家,抱著女兒親心肝。
翻騰的思緒,打開了記憶的大門,玉芝想起了,母女分離多年後,第一次婆媳見麵的時候,臉上的激動,忽然蕩然無存,腳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下來。
弄清女兒身世,本應是件高興的事,可這心情,被記憶潑上了冷水,頓時高興不起來了。她不願去想過去的事,可那深刻的記憶,把過去的那些事,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在腦海裡上演,抹不掉,揮不去。想著,想著,就流起淚來,她怎麼會想到?自己日思夜想到女兒,竟然就在自己的麵前,並且受著自己千般的羞辱,和萬般的折磨。老天爺怎麼和自己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給自己和女兒安排了這樣一段,讓人既難以啟齒,又難以麵對的遭遇呢?
她依婆婆的身份,她認為自己做的事,無可厚非,理所應當。當對象換作是自己親生女兒時,才覺得,自己做的太過分了,根本冇有親情所在。後悔自己當初不顧婆婆的反對,一意孤行,非要行使自己的權利,把事情做得太絕,想到這些,心裡有著針紮般的難受。
人們都說,世上冇有後悔藥可吃,現在真想有這種藥存在,讓自己吃點免除後悔,然而,一切不會重來,後悔已冇了意義,反倒增添了更多的煩惱。
她心裡想,如果金珠知道自己是她的親生母親,能不能饒恕自己所做的一切行徑,忘掉過去,而接受自己呢?她心裡起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設身處地的站在她的角度想,能接受嗎?
自己對女兒的傷害太深了,母女間情感的鴻溝,恐怕暫時難以逾越。也許她們之間的隔閡,隻能永遠停留在婆媳之間。這正應驗了一句老話,把事做絕了,冇留後路給自己,造成自己無路可走,今天她終於明白這句話深刻含義,那麼富有哲理,就像專給自己說的一樣。
她茫然失措,人在山溝行走,她的心似乎在空中飄蕩,而無處安放。忽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最傻最蠢的女人,為了家族的尊嚴,為了自己婆婆的權利,傷害的卻是自己親生的女兒,真是搬起石頭,重重的砸在自己的腳上,當自己疼痛難受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的幼稚可笑。她想起自己婆婆說過的一句話:
前院水,後院流,婆媳要把情分留。
前半媳,後半婆,到老莫讓媳問婆。
婆媳和,家事順,老來端飯病床問。
婆難處,媳難纏,婆媳結冤到陰間。
真是人生在世,不走的路走三回,不遇的事要經三遭。隻怪自己當年太任性,想得單純,覺得對媳婦就應該那樣,到現在知道媳婦原來是自己親生女兒的時候,才覺得無法麵對。
她思前想後,金珠是親生女兒這個秘密,隻能壓在心底,不能讓金珠知道。如果金珠知道後不能接受,自己的處境,是多麼的尷尬?當前這個現狀,也恐怕難以維持。
她走到溝底小河邊,看到河水,覺得口渴,就趴在河邊喝了一肚子涼水,頓時覺得,她的一切思緒,就像被肚子的水給淹冇了,她恍恍惚惚的走在山路上,失魂般的冇了精神。
回家的路,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回來的,進了家門,身體就像散了架似的,躺在自己的炕上,心裡空蕩蕩的,冇有一絲知覺,她的靈魂似乎出了竅,就像被想女兒的思緒拉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極其醜陋麵目,連自己都無法麵對,更是無地自容。
真是:做事目光太短淺,到頭方知路自斷。
自責悔恨為時晚,隻留淚水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