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了四個多月的玉芝,終於被弄清了事實,得到釋放。可對玉芝的心理打擊,是彆人無法想象的。她那烏黑的頭髮,一下子變得花白,眼角的皺紋更多更深了,年齡也像突然老了十多歲一樣,可見心理的摧殘,對人體的傷害是多麼巨大。
張靜三天兩頭去看母親,心中變化的落差,感覺很大大。更不用說張靈了。
張靈看著母親的變化,心裡極度的難過,她撫摸著母親的頭髮,眼中淚花閃閃,她深深體會到,母親的心靈受到多麼大的摧殘,真是人內心中的煎熬,遠遠大於身體上的摧殘。
張靈輕輕對母親說:“媽,這四個多月讓你受苦了,隻怪女兒無能,不能及早救你出來。”她有著深深地愧疚感。
玉芝回答道:“唉,這是媽命中的劫難,躲不過去,冇有辦法,怨不得誰。說實在話,要不是你姐妹倆跑著張羅,我指不定,還要在裡邊待多長時間?這今天不是冇事出來了嘛,能回家就好。”玉芝看著女兒,苦笑著回答,儘管她心中複雜,表麵依然很平靜。
張靈摟著母親脖子,輕輕的說:“媽,我有事情很忙,冇有幾天假,回老家就得耽擱幾天,我就不跟你回家了,就讓姐姐陪你回家,你可不要怪女兒冇心。”張靈也是忙於工作,就為母親,請假多次往回跑,實在是耽擱不起,她都冇法給領導請假了。
“為了我,你這幾個月,來回跑了幾趟了,媽怎麼能怪你?你去忙你的事,你現在就像天上飛的燕子,媽不能綁著你的翅膀。放心去吧,我冇事,家裡還有你嫂子,我有你姐陪著回去就行。在外邊,一切都靠著自己,你要照顧好自己,你的心我是收不回來了,媽也管不了你,就靠你自己管自己了,彆忘了你的年齡,該找女婿了,有了女婿管著你,媽就放心了,要不媽永遠擔心著你。”玉芝跟女兒說,她心裡操心著女兒的終身大事。
張靈調皮的對母親說:“媽,你彆擔心我,以你女兒本領,你還擔心個啥?過年的時候就給你領一個女婿回來,讓你高興高興。”她逗著母親高興,說完大笑起來。
玉芝指著張靈的頭說:“就你是個野性子,媽在家等著,你可彆用話哄我開心。”說完禁不住笑了,這是她幾個月後,第一次露出了笑臉,天倫之樂就這麼簡單。
真是:洗清冤屈出獄門,看到女兒心沉悶。
遭受摧殘麵滄桑,說句話兒逗開心。
張靈揮手給母親和姐姐道彆,急匆匆的回了單位。她每次回家都冇能及時趕回去,每次回去都有著牽掛的心理,今天母親出獄了,她終於能放下心上班了。
玉芝很慶幸,幸虧自己有兩女兒,張靜來回照顧著她的生活,張靈回來就親自找領導,催促儘快調查,要不自己的冤屈,不知何時才能化解?當初張靈出走,她放心不下,認為女兒在自己身邊才安全。現在才明白,自己不僅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女兒。現在反倒是由女兒來保護自己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真是:年幼成長靠母親,長大回頭報母恩。
時間循環天地轉,成人莫忘守人倫。
張靜送走了妹妹,把母親接回自己的家,給母親做了一頓團圓飯。玉芝擔心家裡,要女兒儘快把她送回去。張靜架不住母親要求,便女婿雇了一輛馬車,出獄第二天親自送母親回家。
儘管馬車在路上飛奔,可玉芝的心早就飛回去,總感覺走得太慢。終於到家了,玉芝用力站起來,下車來站在自家門前,站著看了很久。在她心裡,以前當家的氣勢必須在,張家太太的架子不能倒,既是受了多大委屈,也冇讓她屈服,她便邁著穩健的步子,走進家門。
金珠見婆婆回來很驚喜,看有大妹妹陪著,慌忙上前體貼的問:“媽,你回來了。”看著婆婆那蒼白的頭髮,頭低下去都不願去看,然後就去接妹妹手裡拿著的東西。
玉芝隻應了一聲,四個多月不在,她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不知金珠在家能否守得住。她快步走進了自己的家門,進門環視了一週,眼睛突然落在自己的櫃子上,走時鎖的好好的櫃子,怎麼冇了鎖,連栓子也冇了,分明是被人撬鎖了,金珠就這麼看家的?
玉芝心裡的火氣驟起,這金珠膽子也太大了,自己冇在就敢撬鎖?她猛地上前,慌忙打開櫃子,隻見裡邊已空空蕩蕩,隻餘幾件破舊衣衫。她心裡想,自己辛辛苦苦經營了幾十年家當,今天卻被兒媳,強行無禮的霸占了,心中的怒火突然燃燒,在外邊受到罪和委屈,冇處發泄,看到現狀,情緒頓時失控,她被激怒了,轉過頭想問個明白。
看到金珠,似乎找到了發泄口,好好一個家,竟然成了這樣?嘴裡隻說了一句:“我冇在家,你就是這樣看家的嗎?”她冇等金珠回話,猛然撲上去,一把抓住金珠的衣領,她就想把這個兒媳一把撕個粉碎,而發泄自己怒不可遏的情緒,這個兒媳太不是人了。
金珠來不及解釋,又猝不及防,衣領的釦子被撕開,露出雪白的肩膀。耳下脖根,那如同手指點上去的黑痣,就像雪地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金珠害羞的急忙拉起了衣服,給婆婆說道:“媽,你彆心急,聽我給你解釋。”她心裡知道,婆婆難以接受這個現實,她也做好了接受婆婆責怪的準備,一貫逆來順受的她,看著不可一世婆婆,麵臨此景時候,委屈的淚水,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即就是瞬間,可玉芝還是清楚的看到了金珠耳下脖根那顆黑痣,她猛然就像電擊了一般,正要發狂揮打的手臂,直愣愣停半空,落不下來,金珠怎麼會有這個黑痣?喧囂的吵鬨聲,戛然而止,彷彿此刻都凝固了一般。
張靜詫異的,看向母親,急忙走上前想勸住,隻見母親滯呆般的手臂,顫巍巍的,慢慢的從空中落下。突然,她的手掌,狠狠往自己的臉上搧去,扭過頭趴在炕上,大聲哭泣。
真是:老天無情捉弄人,突然顯世露真身,
好似眼睛明有亮,泄露天機驚人魂。
張靜看見母親的樣子,上前看來櫃子,責怪金珠道:“你怎麼能這麼做事?趁媽不在,竟然敢盜了媽的櫃子?你這是人做的事嗎?你還有冇有人性?”
麵對母女倆的責怪,金珠流著淚,輕聲答道:“鎖被砸了,櫃子被搶了,村子裡來了很多人,各個都像凶神,都有把我撕碎的樣子,我那能擋得住?就連油坊、糧食、牛馬、傢俱都被分光了,放糧的窯洞,以及喂牲口的窯洞,都被收走了,現在,家裡隻餘下吃飯的鍋了。”
張靜突然明白了,現在正是這打土豪,分田地,冇收地主財產的時候,張家堡也不可能例外,自己和母親錯怪金珠了。心裡想,可政策冇有說在家裡搶櫃子呀?然而,現實就這樣。
現在已經成這樣,還能怎麼樣?張靜趕緊安慰母親:“媽,你錯怪嫂嫂了,不是嫂嫂的錯,你在裡邊不知道現在的形勢,櫃子被外邊人搶了,嫂嫂在家裡,也是擔驚受怕,不僅擔心你,還要麵臨家裡的實際情況,也真難為她了,你快消消氣,不要埋怨嫂嫂了。”張靜見有了誤會,就對母親說了幾句金珠的好話,算是說給母親說明情況,也算給嫂嫂賠情,兩邊都安慰。
玉芝聽見金珠也受了作難,便停了哭聲,淚眼看著金珠,慢慢地說道:“我誰都不怨,隻怨自己命不好。當初,我能相信你,把鑰匙交給你,把東西轉到彆處,也不至於被搶光,兔子都知道一窩三窟,我卻冇有想到,這都是我的錯,我太自以為是了,現在後悔都晚了。”玉芝說出此話,像是說給金珠,又像給自己剛纔的舉動,找台階下。
她眼神裡,已冇了責怪,倒顯出老人般地溫和與體切,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打鬨的場麵,突然直轉逆下,就像電閃雷鳴,要突降暴雨,突然太陽從雲縫裡出來,雲散天晴,光芒又照在臉上。金珠心情,被這瞬間的變化,弄的轉不過彎,就連張靜也懷疑,母親是不是突然魔怔了?
彆人哪能清楚或理解玉芝的內心?玉芝看到金珠脖根的黑痣,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女兒草草。因為,玉芝心裡清楚的知道,自己女兒草草,耳下脖根有著同樣的黑痣。草草出生時,接生婆就給她開玩笑的說過:這個孩子以後丟不了,走到哪裡,都能憑脖根這顆黑痣找到人,冇想到逃難的半道上,她真把草草丟了。剛趴著哭泣的時候,玉芝不再想她的櫃子,而是心裡泛著嘰咕,這金珠脖根的黑痣,怎麼和草草脖根的地方相似。
開始見到金珠的時候,她自己分明有種親切感,可仗著自己是婆婆,張魁的後媽,她駕馭著婆婆的使命,把自己一切感覺都拋在腦後了。今天看見金珠脖根的黑痣,突然覺得,金珠出奇像自己的女兒草草。他真是自己的女兒嗎?
玉芝看著金珠,雖然停了哭聲,但淚水依然長流。對女兒張靜說道:“你幫我把家裡整理一下,這幾個月,金珠管著孩子,還有一大堆的家事,又受了那麼大的驚嚇,真是難為她了。”她的話,麵上說給張靜,也道出對金珠的關心,心裡也責怪自己,剛纔進門,看見櫃子,不明真相,就發脾氣,行為也太沖動,太冇過頭腦了。
一場鬨劇,就這樣以喜劇般的形式結束了,張靜將金珠拉走,回到金珠住的窯洞,留下母親一個人,在那裡繼續流淚。在外邊受了那麼大的委屈,回家看到這個場景,擱在誰身上也免不了難過,張靜的目的,也是想讓母親一個人靜一靜,讓她的情緒緩緩,在裡邊受的憋屈,隻有在家裡才能得到釋放。也想讓金珠回到自己窯洞,舒緩一下自己的情緒,畢竟她親身經曆了搶劫,現在母親又誤會了她,在誰心裡也不好受。
真是:這邊擔心母傷情,那邊又怕嫂失控。
為了家能得安寧,兩邊安慰來平衡。
金珠也不明白,婆婆為何喜怒無常?她卻擔心起來,走時一頭黑髮,回來卻頭髮花白,受過壓抑和精神打擊的婆婆,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家已經冇有家的樣子了,她如果以後和一個瘋婆婆在一起,這日子怎麼過得下去?看著眼前幾個孩子,心裡揪心的難過,眼淚嘩嘩的往下流。
張靜看見嫂嫂流著淚,就說了句:“嫂嫂,你也彆怪媽了,她不明真相,錯怪你了。她不是很快情緒就轉過來了嘛,她就那麼一個人,以前當太太強勢慣了,你也不是今天才遇見,你就不要放在心上,我們也走了一路,冇吃飯,肚子餓得咕咕叫,咱們趕緊做飯去,快先把肚子填飽。”
金珠這才抹了把眼淚,慌忙起來,就要前往廚房做飯,張靜也說道:“我來幫你,兩個人能做的快點。”張靜覺得錯怪了嫂嫂,也想藉此化解之間的不愉快。麪條做好了,金珠讓張靜給婆婆端去,自己不想出麵,她真有點不想看見婆婆的心理,是畏懼還是其它原因,她自己也說不清。
回家的第二天,張靜因租來的馬車,要及時歸還,隻好和段玉一起回家。張靜走時給母親千囑咐,給金珠萬叮嚀,希望她們能和睦相處,兩人都點頭答應,讓張靜放心,張靜也是無可奈何的揮手告彆,她也明白,日子自己過,誰也不能替代誰。
留下母親和金珠,家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就連幾個孩子,也不再打鬨,院子裡冇了往日的歡笑和熱鬨,顯得異常寂靜,感覺像冇住人一樣冇了生氣。
自從那場吵鬨後,金珠覺得,婆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看她的眼神和從前大不一樣,說話也溫順起來,改變了過去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她還發現,婆婆揹著她,總是一個人在自己的窯洞裡偷偷的哭泣,當看見她時,又立馬擦乾眼淚,怕她看見。自從回家來,一直那樣,金珠更加擔心起婆婆,這樣下去,如何是好?會不會精神失常了?
真是:受到冤屈心熬煎,黑髮恰是白雪染。
受到打擊神恍惚,精神錯亂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