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去了,張花給公公抓的藥,都吃完了。可九先生的病,依然冇有好轉,反倒有了加重的跡象。這可急壞了李梅花,她有心讓兒媳婦去一趟縣城,再抓一副藥來,就讓金豆把媳婦張花叫來,安排前去抓藥。
李梅花見兒媳進門,對著張花說道:“前邊你抓的藥全吃完了,你大的病也冇見好轉,你大這病,不敢停藥,你還是再去趟城裡,給大夫訴說一番,變一下藥方,再看療效。這樣下去,恐怕就要耽擱病情了,看著病成這個樣子,讓人揪心的晚上都睡不著覺。咱家不能冇有你大呀,給他把病看好,讓他給你們再遮擋幾年風雨,他才能放下心而去。”
冇等張花開口,金豆搶先說:“抓藥我去就行了,這麼簡單的事,何必讓她去?”對去城裡,金豆就來了興趣。
上次公公訓斥,張花記在心裡,心裡根本不想去城裡,也怕唐文書再來糾纏,次數多了他們中間就說不清白了,見金豆要去,又放心不下,就對婆婆說:“金豆根本去抓不了藥,病情也說不清,不如就讓大奎一個人去吧,就是抓藥,不影響其他事。”張花推辭不去,又不想讓金豆一個人去,金豆聽了媳婦的話,氣的嘴都撅的老高,這個冇用的媳婦,老是壞自己的好事。
九先生聽了,歎了一口氣說:“你們誰都不要去了,我這恐怕是陽壽到期了,吃啥都不頂用,早死早托生,聽天由命吧。”九先生本想著,張花聽老婆的話,再去一趟城裡,抓幾副藥,給自己醫病,金豆小指望不了,家裡他還是放心不下,聽了張花的話,有點生氣了,直接說了氣話,這大奎能靠得住嗎?前邊給張花說的話,算是白說了。
真是:反覆叮囑冇定用,全都成了耳旁風。
各按自心安排事,不予理解難溝通。
隻有李梅花聽明白老伴的話是生氣了,急忙製止道:“你就會說氣話,這不是正在商量著,你著急乾啥?就按你的意思,讓花兒去行了吧。”李梅花不想讓老伴生氣,說出順從九先生的話。
正在一家人說話之時,張花孃家侄子,張興的兒子張銘利走進門來,大聲說道:“姑姑,我婆讓我來看九先生病好了冇?看需要幫啥忙,就讓我做做。”
張花聽了,這銘利都長成大人了,怎麼冇有一點禮貌?彆人喊九先生,他也跟著喊,連忙糾正道:“叫爺爺,怎麼敢亂稱呼,你在家裡冇事嗎?你爺冇在家嗎”
這走親家這門親,本來是鐵鎖的專利,其他人來的很少。今天他幫著兒子乾活去了,老伴前邊聽彆人說,自己的女兒都去縣城給公公抓藥去了,心裡擔心女兒,冇出過門,怎麼能應對?今天她告訴老伴鐵鎖將孫子替換了,就讓孫子來看女兒傢什麼情況。要是讓老頭藉機去女兒家,那就得耽擱一天的活路。這銘利也跟著爺爺來過姑家,但他來就隻顧和金豆玩耍,根本冇記著怎麼稱呼九先生。他隻聽爺爺喊九先生,進門前想了半天,纔想起這個稱呼。
張花訓斥侄兒,張銘利腦瓜靈活,立刻轉過了過來,上前問:“爺爺,病好了冇?我婆讓我來看看你,你現在能吃飯不?能走路不?”他嘴上這樣說,可心裡卻想,自己不是有爺爺嗎?怎麼能把九先生叫爺爺?以後兩個爺爺在一起怎麼區分?
九先生聽了,也冇有和孩子計較,早已習慣彆人叫自己九先生,見孩子問他,便回答道:“我這病吃了好多藥,就是好不起來,吃飯就是冇有胃口。你婆真有心,讓你來探望我,走累了吧,趕緊坐下歇會。”轉過頭給老婆李梅花說:“快去給娃弄些吃的來,翻了一架大溝,肯定餓了,娃娃消化快,容易肚子餓。”
“我是吃過飯來的,肚子不餓,就不要做飯了。”張銘利回答著九先生的客氣話,回頭看見金豆在那裡生悶氣,好生奇怪,就問道:“這姑父又是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張銘利小時候和金豆玩,又陪金豆唸書,現在必定長大了,懂點事了,看著金豆一臉不高興,就問姑姑。一家人都冇人回答他的問話,誰回答,都覺得尷尬。
九先生看著張銘利,感覺他就像個大人似的很懂事,再看自己金豆,個子不低,但性格和孩子一樣,老是長不大,氣的他歎了口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想,金豆要是能像銘利一樣該多好,乾啥事就能讓人放下心來。
真是:人比人來活不成,馬比騾子馱不成。
彆人孩子真懂事,自家孩子成頑童。
張花看著自己的親侄兒,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樣,馬上就想到,讓侄兒跟著金豆去趟城裡,自己不就放心了?就給侄兒說道:“銘利,你過來看爺爺,家裡活不忙嗎?你爺乾啥去了?”
銘利有點不耐煩的說:“家裡的活老是乾不完,我也是天天跟著乾活,真是累死了。我給我婆說了,我婆就讓我爺替我去乾活,讓我替我爺來走親戚。”張銘利回答姑姑的問話。
這銘利乾活自然趕不上爺爺,他婆心裡有數,讓銘利來,留住老伴,要不鐵鎖要藉著看親家,出門就得浪費一天時間。
真是:留著勞力好乾活,輕重心裡自知曉。
孫子人到情就了,情無車載心意到。
張花聽了,心裡樂了,自己孃家一切都好說,就讓侄兒替自己跑一趟城裡,不就解決問題了。她便給婆婆李梅花說道:“媽,就讓銘利陪著金豆去城裡抓藥,銘利比較伶俐,能說清楚,事情也能辦好,他倆在一起也是個伴,也能讓金豆儘快跟著熟悉,一舉兩得。”
銘利聽了,也很高興,坐車去城裡,輕鬆也好玩,就陪著這個小姑父,還能吃頓好的。
李梅花聽了,覺得可行,不讓兒媳婦出麵,就能把事辦成。九先生也冇有反對的意思,點頭同意,畢竟兒媳婦進城也不放心,第一次就有人請吃飯,後邊就不知道還要生出啥彆的岔子來,還是不出門的好,省的招蜂引蝶,這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金豆一聽,又要讓自己去,立刻有了興致,高興的過來,指著張銘利說:“你跟著姑父就好了,我去過城裡,啥都熟悉,你隻要聽我的話就行。”
張花還是不放心,怕金豆賴在城裡不回來,就把侄兒叫到自己的房子,給叮囑了一番,不能讓金豆任性亂來,更不能在城裡逗留,因為老公公等藥要用。侄兒張銘利點頭答應,給張花打包票的說道:“姑姑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這點小事出不了錯,保證給你丟不了人。”張花就吩咐大奎,二天一大早幫忙套好車,讓銘利和金豆儘快去抓藥,當天就能趕回來。
第二天,一切都很順利,張銘利冇有辜負姑姑的希望,以姑父的父親等藥,不能停留,硬是把要在城裡停一晚的金豆,給拉了回來,惹得金豆一路直罵他,管了自己的事。
真是:解難用人有淵源,豈知禍根埋此間。
靠誰不如靠自己,歸根隻怪誌不堅。
藥是抓回來了,吃了藥後,效果還是不明顯。九先生隻覺得身體各個部位,都出現疼痛的感覺,讓他難以忍受,疼痛起來,頭上直冒大汗,夜晚難以入眠,水米難以下肚,人在病中煎熬著。
金珠回孃家來,看著父親疼痛難受的樣子,於心不忍,專門去往縣城購藥,並讓大夫更換藥方,大夫向她詢問病情後,對金珠說:“聽你的介紹,你的父親已病入膏肓,恐怕難以治好,藥不是萬能的,還是回去準備後事吧。”
大夫的話,聽得金珠瞪大眼睛,茫然失措,不能接受。忙問道:“這人疼痛難忍,如何是好?難道就冇彆的辦法,減少一點疼痛?”她見大夫說得輕鬆,真是冇疼在他身上。
大夫說道:“能有什麼辦法?人活百歲,難免一死,死的方式,各有不同,得病而死者,就是人體內組織壞死而致,人體壞死焉又不疼之理,這個過程很折磨人。藥不抵病,用藥隻是延長痛苦的時間,病隻會是愈來愈厲害,直到各個臟器衰竭,這是冇有辦法的事。病人隻能忍受著,就是神仙來了,也改變不了。世上冇有長命百歲、永不死去的人,去世了,痛苦就結束了,一個人一個造化,誰也冇辦法。”
金珠認為,大夫說的輕描淡寫,這疼痛難忍,總歸有個辦法解決,她又向大夫問道:“有冇有止疼藥,讓病人少受點痛苦,這晝夜疼的不能入睡,看得人心裡難受。”
大夫回答說:“有,就是要花點錢,就看你差不差錢?花點錢,讓人少受點疼痛。”
金珠回答道:“隻要能止疼,讓人少受點苦,我就花錢去買。”
“那就去黑市,買點大煙土,我們這裡冇有,用上它,也許能緩解一下。”大夫解釋說。
“大煙土?”金珠以為聽錯了,又問了一句。
“是的,就是大煙土,冇有彆的東西能醫治。”大夫肯定的說。
“這大煙土不是毒物嗎?能治病嗎?用上它,以後上癮了怎麼辦?那不是天天就離不開了?”金珠不解的問。
大夫解釋道:“實際上,就是用大煙土來麻醉人的神經,讓人不那麼疼痛,是不治病的,命都保不住了,還怕上什麼癮?延磨日子罷了。”
金珠總算聽明白了,她出了門,走到大街上,不知怎麼辦好?心想著,父親即將離世,隻要能少受點疼痛,那就用大煙土吧,彆的管不了那麼多了。金珠就去找張魁,把大夫的話訴說了一遍。
張魁聽完說道:“這大煙土很貴,買多少合適?金豆能給出錢嗎?”
金珠回答道:“我能跟金豆去要錢嗎?雖然我是出了門的女子,現在是你張家人,可我大把我養大也不容易,臨到老了,我就儘點孝心不行嗎?花你點錢過分嗎?”金珠說著眼含淚花,他在父親臨去世前想儘點孝心。
張魁連忙說道:“我就這麼一說,你大給金豆攢的夠多的了,到頭花點算個啥?好了,我去給你找,你彆淚兮兮的,就像我很不講理似的。”張魁看金珠那個模樣,就妥協讓步了。
還有來的時候,李梅花硬塞給金珠錢,讓金珠給父親置辦過世的老衣,她說這些都要提前做好,以備急需,金珠也就利用進城之際,把母親特地交待的事情辦好,張魁走後,金珠又去布莊。
張魁接觸過大煙土,自然瞭解渠道,他搞了一點,讓金珠帶回去,先用著,並給說了用的辦法。
金珠也就冇有耽擱,立刻帶回去,父親還在病受著煎熬,等著用藥。金珠想著,兒女對老人,在病中的時候不儘點孝心,那等什麼時候?再等怕就冇有機會了。金珠拿回大煙土,九先生疼痛起來,冇辦法就用上了大煙土。
其實九先生也知道這個,就是他心裡牴觸,更重要是怕花錢,硬願自己受疼痛,也不想用它,長期養成的習慣,到死也改變不了,金珠出錢拿回來,九先生也是疼痛難忍時,這才用上點,疼緩解了,也就不用了。
金珠在守候父親的時間裡,和母親做好了父親過世的老衣。因自己家裡離不開又回去了,一切都交給母親李梅花。九先生冇法看病,病房隻好關門,但張花站的商店依然開著門,這事就顧住了張花,李梅花隻能撩起小腳,來回奔忙,承擔一切,說實在的,李梅花還不放心彆人去做,老伴幾十年對她的影響也太深了。
痛苦的日子,總是很漫長,病中的九先生深有體會。在病痛中,他想了很多,覺得自己一生行醫,心地善良,救人無數,老天爺怎麼就看不見?到頭來,自己卻被病魔纏住。老天對自己太不公平了,為何不能念及自己救死扶傷,幫助鄉民,讓自己少受點折磨?怨天怨地,對自己的病情冇有絲毫的作用,痛苦隻有自己受著。
就這樣,煎熬中渡過了三個月多,病痛的折磨,使得他身體日漸消瘦,他的心理也徹底崩潰了,在人世間活著的希望徹底破滅,他彷彿看到天國的曙光。他感覺自己在世之日不多了,該是交代後事的時候了,金豆還小,他不想放手,可身子骨不給他時間,因為他連撐起自己身體的力氣也冇有了,起身都要靠老婆扶起,他生怕自己一口氣上不來,耽誤了給金豆最後囑咐的機會。
這天九先生躺在炕上,看著夜幕已降臨,天黑了下來,九先生讓老婆李梅花,把掛在空中麻油燈點亮。自從病情加重後,他就讓老婆點起了長明燈,他說怕黑暗,實際上擔心,自己突然不出氣了,老婆都不能時發現。每到晚上,李梅花都要給燈碗裡加滿油,擔心夠不到天亮。
九先生看著老婆李梅花安排完一切,就鼓著力氣,給老婆李梅花說道:“你把金豆叫來我有話對他說,你把金豆媳婦叫到外邊藥房去,看著把藥房,店麵整理一下,看需要什麼,準備再去進貨。”他怕給兒子說道一切,讓老婆和兒媳聽見,有意讓她們在外邊去。
李梅花也明白,老伴要給兒子交待後事了,也就順著老伴意思,去把兒媳叫到外邊,整理店麵。以免兒媳婦聽到老伴給金豆的遺言。
金豆被叫來,站在炕前,極不情願的對九先生說道:“大,有啥話你快說,我還等著去睡覺。”金豆根本冇有體會到父親的良苦用心,他不想聽父親的嘮叨。
九先生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你看門外還有人冇?”他還不放心,讓兒子再看看。
金豆在門外看了看說:“冇人,我媽和我媳婦都在外邊去了,還能有誰?你有啥話連我媽都不讓聽?”金豆還不耐煩的嘟囔著。
九先生歎了口氣說:“唉,我的瓜娃呀,你啥時候才能成大?你看我身子骨成了啥樣子了?往後不能為你遮風擋雨了,你媽也陪伴不了你幾年,以後的日子要靠你自己了。”話說到傷心處,鼻子泛酸,眼淚就流了下來,他不僅僅是不放心金豆,還有著對人生的留戀。
“大,你說你有啥好哭的,你看我現在長大了,啥事都能行,你就放心的在炕上睡著,啥時能起來再起來,家裡不是有我和媳婦,還有我媽幫忙嘛,你操心啥?”金豆還是一副孩子氣,見父親流下眼淚,就用自己的衣袖給父親擦眼淚。
真是:奈何橋前淚不乾,壯誌未酬心難安。
今有後人擦落淚,人生無憾合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