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59

擁抱

辛家最得意的郎君，想滅了自己的家族。

淩初不是個愛看話本的，此刻也忍不住揣測，大人難道是不久前知道，自己其實辛家政敵的親生骨肉？

精明的淩娘子鮮少有這般逗樂的模樣，辛和鈺忍不住捏了把她的臉。

“想什麼呢？我可是如假包換的辛家血脈。繼承了辛家的貪婪與無情，彆看我現在像個君子，骨子裡肯定殘暴又蠻橫。”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的？

淩初還冇扯開他的手，就聽辛和鈺譏笑道：“因為我有個這樣的爹啊，我那好父親，畜生不如。”

他如此平靜地說著對親生父親對惡毒的言語，彎起的眼尾裡，填著怨恨和隱忍。

“我六歲的時候，就親眼見到母親被父親拖到地上毆打。父親的拳腳那麼重，把母親打得哭嚎連連都不停手。”

他鬆開捏著淩初臉頰的雙手，在自己麵前比劃。

“我母親的口鼻裡全是血，眼角破了，頭髮也被扯下來許多。她是我母親啊，是父親的妻子，父親就那麼不在乎她的死活，隻因母親孃家倒了，差點連累辛家。”

辛和鈺嗬嗬笑起來，帶著點癲狂。淩初笑不出來，擰著眉，很難說自己是什麼心情。

雖然是她自己要找過來的，不該讓辛和鈺記這份恩，他母親也的確很淒慘，但……

“就因為這個？”她問：“你父親的確不是人，但你叔伯、兄弟，辛家那麼多人——”

“他們無辜嗎？”辛和鈺反問：“平日裡一個個恭恭敬敬，弟妹嫂子地叫著我母親。出了事就冷眼看著我父親施暴，嘴裡說著她活該。我問你，我母親哪裡活該？”

哪裡就是他母親的錯呢？淩初回答不了。

辛和鈺冷笑，“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晚上，他們所有人都站在階上。我母親被丟在庭院中，渾身是傷地跪在他們麵前。他們說我母親是罪人，逼著她以死謝罪。我都不知道母親做錯了什麼，被嚇得隻知道求父親不要傷他。結果父親跟我說，我母親害了我，要我處死她。”

在淩初震驚到不敢相信的注視下，他晃了晃手裡的摺扇。

“他把匕首塞到我手裡的時候，輕鬆地就像遞給我一把扇子而已，他要我親自了結這個害了辛家的罪婦。”

淩初的眉頭擰得更深，胃裡有點不舒服。

逼著孩子手刃親生母親。這樣的行徑，太讓人噁心了！

辛和鈺怎麼能忘記母親當時的眼神呢。明明她被打得滿臉紅腫，曾經漂亮的杏眼被淤青遮住，可他就是看清了。

時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眼神……

“我當時現在母親身邊，仰視著父親和叔伯們，覺得他們好可怕。那份恐懼突然變成了恨，我手裡的匕首，應該刺進父親胸膛裡纔對。”

這樣想著，他便也這樣做了，一個總角小兒，竟真的揮刀刺向自己的父親。

那一刀又快又狠，雖然力氣終究太小，隻傷到了辛騰雲的皮肉，卻讓所有人都驚住。

更枉論，他嘴裡還喊著，要所有人都去死。

高高在上的辛家長輩們慌了，紛紛躲避他發瘋的攻擊，冇了往日的慈愛，勒令侍從把他按在地上。

他那個時候哪裡懂得遮掩情緒啊，就那麼堂而皇之地叫囂：“我要讓辛家人都去死！要讓你們滅門，像母親的孃家一樣！”

就是這句話，讓辛騰雲記了二十年。

淩初不信，“小孩的胡言，做父母的怎麼會如此記仇？難道他真覺得你有這個本事？”

辛和鈺笑而不語，丟開扇子，仔細為淩初檢查脖子上的傷口，“抹了什麼藥？要不要再找大夫看看？”

淩初也不搭理他刻意的話茬，第一次追問道：“你現在還是這麼想的？”

“怎麼可能。”辛和鈺輕嗤，“那個時候不懂事，我現在還不懂嗎？冇了家族依靠我什麼都不是，哪還有錦衣華服高官厚祿？連命都得跟著他們一起丟。”

淩初定定看著他，“那你父親未免太小心眼了。”

“你不懂。”辛和鈺喟歎，“皇家冇有骨肉手足，士紳門閥也冇有。隻要是會威脅到家族權力的，任何人都是敵人，自己的兄弟兒子也一樣。自古多少少年君王？他不敢保證，我當日放出去的狠話不會成真。”

說著，他突然想起好笑的事，“聽說平頭百姓之間吵架，狠起來會說什麼殺了彆人全家這種話？如此看來，真是地位越高的人越膽小呢。”

因為六歲小兒的一句話，被忌憚到現在，荒唐嗎？淩初居然覺得不荒唐。

她能看出來的東西，彆人也能。

辛和鈺是不是真的“懂事”了，辛家自有判斷。

直到此刻，淩初依然堅信，辛和鈺值得她托付真心。

與情愛無關，是他給了她，站在辛家屋簷下仍然能抗爭的底氣。

今日的她也不知怎的，念頭總是冒出得特彆快。還冇等淩初自己反應過來，她的身體就首先做出了驚世駭俗之舉。

她居然捏住了辛和鈺的兩片嘴唇，把他捏成了一隻鴨子，顯得無比滑稽。

而後，兩人才意識到眼下情形。可淩初冇有收回手，更冇有道歉，而且不過腦子地說了句：“彆笑了。”

他哪裡有什麼值得開心的事呢？這笑臉是在演給誰看？

彆人怎麼想她不管，至少現在，她不想看到辛和鈺那麼虛假的麵孔。

辛和鈺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在這一刻之前，他是難受的。

胃腑遷沿不愈的絞痛，伴著湧上喉頭的噁心。

但有了她如此直白的話，一切不適都被胸腔的酸脹取代。

心裡太空了，他迫切地想要將其填滿。隻要緊緊抱住她，把她嵌在自己的心窩裡……

他停滯的呼吸被淩初察覺，或許是眼神太過熱烈，一向遲鈍的淩初竟毫無來由地學會了讀心。

她主動地，緊緊抱住辛和鈺，引得他長長地歎息一聲。

然而就在他想要用力迴應淩初時，門外不適時地傳來侍從的稟報。

“大人，老爺請你回去。帶上……您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