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60

本官太慣著你了

錢濤帶淩初來見辛和鈺不過半個時辰，辛騰雲就聽到了動靜，還迫不及待地示威，讓辛和鈺惱火不已。

淩初反倒冷靜，就是心裡有點發怵。

她怕在這鴻門宴上一句話冇說對，就會害了辛和鈺，也會讓自己無聲無息地死在辛家深宅大院中。

她退出辛和鈺的懷抱，偷偷地呼了口氣。

“要不咱們先把有些事對好來吧，否則萬一我說錯了——”

“你不用去見他。”辛和鈺麵色不虞，隻這一眼就讓淩初看出來。他剛纔說謊了。

且不說想讓辛家滅門是不是單單因為他母親，光那句現在“懂事了”就不可能。

他對自己的父親，分明還是恨的。

“不行，我必須去。”她說：“就當是我死不悔改吧，我還是覺得大人和其他辛家人不一樣。所以我不能帶累你。”

辛和鈺想說些什麼，被淩初打斷，“你不能有事，否則誰來為我爹翻案？”

話已至此，辛和鈺也冇法再阻攔，將門外的錢濤打發走，自己帶著淩初回了辛府。

這府邸儼然是墨洲的皇城，處處是淩初從未見過的雅緻奢靡，難怪辛和鈺嫌棄她連個丫鬟都不如。

時辰已晚，辛騰雲冇驚動老太爺，而且獨自麵見淩初。不出意料的，他冇讓辛和鈺守在邊上。

此時已近午夜，饒是廳內燈火通明，淩初仍覺得陰暗，彷彿這裡永遠也不會迎來天明。

辛騰雲和她想象中的樣子不太一樣，冇那麼威嚴，乍看上去也不顯得仗勢欺人，反而像個和藹的中年秀才。

但他的笑讓人渾身不舒服，終於明白為什麼辛和鈺會是那副做派，也明白為何他對辛家的敵意那麼明顯，還能被重視了。

因為在老鼠窩裡，誰都聞不到同類身上的臭味。

入夜了，辛騰雲手裡的茶換成了安神飲。他緩緩啜了一口，笑眯眯地將淩初打量一番。“看著是個好孩子，難怪我兒喜歡你。這麼晚把你叫來說來確實不妥，但我這當爹的，好傢夥想見見你，鈺兒都不肯。我這纔出此下策，淩娘子不會怪我吧？”

怪不怪的都已經如此了，淩初還能說什麼？

“辛老爺隻是想見我一麵嗎？”

辛騰雲笑意不減，“事兒倒確實有一件，不過還是得問過娘子你的意思才行。”

他放下湯飲，撣了撣輕紗大袖，“娘子可願給我兒當個侍妾？”

“什麼？”淩初一開口就後悔了，自己表現得是不是突兀了些？

好在辛騰雲冇太在意。

“你都找錢濤幫忙隻為見我兒一麵了，這是如此情深？我這個做父親的怎捨得棒打鴛鴦？讓你做個侍妾，你不僅能照顧好我兒，下半輩子也有好日子啊。

這話淩初還真冇法反駁。她一個弱女子，若不是為了依附良人，又有什麼理由大費周章地要見辛和鈺？

可她不想做什麼侍妾，更不想待在辛家。

僅僅一兩息的遲疑，就讓辛騰雲的眼神變了。

“不願意啊？”

淩初跪下，不敢再猶豫，也不確定自己的決定對不對。

“民女……不願意。”

辛騰雲著實冇想到。淩初忐忑，但她知道就憑自己那點城府，根本騙不了辛騰雲這種人精，倒不如直白些。

“我家雖然窮，但好歹是正經人家，我不想做侍妾，妾室都是上不得檯麵的。”

辛騰雲從冇聽哪個女子這麼說過，愣了下之後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麼有骨氣，怎麼還入我兒子的房？你想做正妻，就不該讓我兒子看上纔對。”

好不講理，若她隻是個普通女子，被富貴郎君看上，憑辛和鈺的性子，她反抗得了嗎？倒成了是她主動勾引了？

淩初再不服，這話也是不能說出來的。辛騰雲看得出她不高興，雖冇那麼滿意，也不算太惱怒。

他起身，圍著淩初緩緩踱步，將她從頭到腳地審視。

“淩娘子啊，你聽話些吧。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能入得了辛家的門？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在辛騰雲的眼皮子底下，淩初再是剋製也還是冇掩飾住憎惡。她緊咬著牙屏住呼吸，懂了辛和鈺在六歲時，想要親手殺了他這個父親的心情！

辛騰雲不在乎她在想什麼，兀自唏噓道：“你父親就是因為不識時務才死的，你也要學他？”

淩初猛地回頭，他果然清楚父親怎麼死的。

“我爹被你們害死，你居然還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辛騰雲確實不在乎，無視淩初通紅的雙眼，甚至不太明白淩初有什麼好不忿的？

“一個賣命的而已，死了也是他自己不對啊。說來你還得感謝我兒呢，冇有我鈺兒，你怎會父母雙亡，又怎會有機會入得他的眼？”

淩初喉頭一噎，又想起魏夫人說過的話。

他爹的死……是辛和鈺下令的？

暑夜悶熱，辛和鈺待在自雨亭裡。清水用機關推動，從屋頂源源不斷地澆下，宛如煙雨自帶清涼。廳內是兩柄一人高的葉輪拔風，前頭還擺著堆滿冰塊的瓷缸。

若讓辛老太爺看到，又該訓他過度貪涼了。

心煩意亂地候了許久，在辛和鈺忍不住要去找淩初時，丫鬟終於將她領了來。

淩初臉色很不好，比差點被淩虎割喉時還要差。辛和鈺慌了，“我爹跟你說什麼了？你彆怕，隻要——”

“辛和鈺。”

淩初當麵喚出辛和鈺的名諱，讓他心頭一緊。

“你怎麼突然……”

淩初抬眼，每一次呼吸，眼裡淚水都多堆積一分。

“你記不記得，兩年前曾經說過一句話？棋子多的是，磨手的就不要了。”

辛和鈺蹙眉。

他不記得了。

這種漫不經心的放話，他隨時隨地都會說，哪裡會記得何時何地？

淩初咧嘴，由悲化為憤，在眼淚落下的同時，狠狠甩了辛和鈺一耳光。

“你不記得了？你一句話斷了我爹的性命，把我全家害成這樣，你卻隻當是個玩笑。辛和鈺你怎麼有臉說喜歡我，害我對你托付真心的？！”

空曠的自雨亭冇，迴盪著淩初的怒吼，也不知亭外有多少下人聽到了這句話。

辛和鈺顫了顫眼睫，隨即皺緊眉頭，好幾番欲言又止，終是——

“啪！”

響亮的一耳光落在淩初臉上，辛和鈺麵上隻剩下森森殺意。

“看來是本官太慣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