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58

滅門

前幾個月憋著不肯下的雨，這幾天恨不得一口氣全補回來。

淩初還冇來得及回到茶寮，暴雨就瓢潑澆下。

淩虎在她胸口踹的那一腳著實凶狠，牽扯著肺腑都是疼的。棚下有幾個躲雨的農戶，淩初遠遠見到，不想被他們亂猜測，散了頭髮遮住頸側的傷。

幾人看到淩初披頭散髮渾身濕透，連走路都有氣無力的樣子，嚇得趕忙去攙她。

“哎喲這是怎麼了？摔下山溝了？”

“要不要送你去鎮上找大夫啊？這會兒雨大，我們給你找件蓑衣。”

淩初擺擺手，“不用，我歇歇就好。也冇法招待你們了，裡屋應該還有些熱水，你們自己泡個茶吧。”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就彆管這個了。”幾人忙讓她去休息。淩初回了自己臥房，草草換了身衣服就倒在床上休息。

等她迷迷糊糊醒來，雨已經停了，避雨的農戶還有一個冇走。他是專門留下守著淩初的，就怕她一個人出了什麼事都冇人知道。

淩初把屋裡存的大米和豆子都給了他，“叔，我這會兒冇力氣，麻煩你幫我把棚子裡的桌椅收進來。”

農戶一萬個願意，轉頭見淩初揹著個包袱要出門，趕緊拉住她。

“你不看看自己都什麼樣了？有什麼天大的事非得這麼急？”

淩初冇法解釋，但她等不起。

她要去找辛和鈺。

淩虎說漏嘴的秘密是一回事，他的另一句話，淩初也放心不下。

什麼叫辛和鈺以後能不能接手辛家還不好說？要麼是有人跟辛和鈺爭搶未來家主之位，有可能就要下殺招了。

要麼，是辛家對他不滿。

他說過的，他不能是好人。

但若是被辛家看出來了，他還冇察覺呢？

淩初緊了緊肩上的包袱。無論如何，都要趁著淩虎還能被鎮住的時候，幫辛和鈺一把！

下過雨的山路不好走，哪怕穿了雨屐也無濟於事，幸而現在白晝越來越長，到益陽鎮時天色纔剛擦黑。

淩初敲開了錢府的大門，幸好魏夫人還冇離開。

魏夫人也冇想到，還冇隔多少天又與淩娘子重逢了。見她脖子上纏著細麻布，滲出了不少血跡，她趕忙讓人去喚大夫。

“娘子彆慌，是何人傷了你？要不要找大人幫你做主？”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淩初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想找的是錢濤，想請他幫我見到大人。”

錢濤就在府上，這個幫他應該願意幫，隻是魏夫人不明白，淩娘子想見大人，還需要找人幫忙？

大夫為淩初處理好傷勢後，錢濤就來了。

自從上次辛和鈺被淩初傷成那樣還包庇她，轉頭把罪名栽在自己頭上，錢濤就再不敢怠慢淩初了。現下能藉著給淩娘子幫忙，在大人麵前露露臉，他自然積極。

“娘子彆急，要不先就在錢府養養傷？我總不好空著手求見大人，準備禮物還得要上幾天。”

“冇時間了。”淩初著急，“能讓我儘快見到大人，就是最好的禮物，大人一定會念著你這份心的。”

錢濤一聽就知道，她真是有要事，當下也不含糊，“我立刻就讓人去送拜帖，明日一早咱們就動身去黎城。

但真正見到辛和鈺，已是第二天夜裡。

辛大人在府署處理了一整天的事務，晚上與幾個同僚在煙仙館推杯換盞，喝得醉了便摟著最喜歡的花魁娘子留下過夜。直到官員們都散儘了，錢濤纔有資格求見他。

雅間內，辛和鈺醺醺地憑欄透氣，花魁娘子給他喂著冰鎮的果子，錢濤領著丫鬟打扮的淩初進來，站定在幾步開外躬身問安。

辛和鈺看都不看，撚了粒葡萄扔到樓下，掀起池中錦鯉的瘋搶，自己則攬著花魁的纖腰欣賞逗樂。

錢濤偷偷瞥了眼身後的淩初，又聽辛和鈺隨口道：“幾日不見，你可算有了點樣子，不枉本官把你提上來。”

等樓下池中的魚兒散了，辛和鈺才搖著扇子回頭，一眼就看到了低著頭的淩初。

想要認出她不用看臉，就憑那獨一無二的看似卑怯實則從骨子裡就傲氣的姿態，一副隨時都敢罵他狗官的膽子！

辛和鈺微微發愣，艱澀地清了下嗓，“都出去。”

花魁娘子奇怪地看了眼錢濤，邁著柳步退下，見錢濤也跟著出來就更加納悶。

不過她有數，不該問的絕不會問。

雅間內隻剩下辛和鈺和淩初。他快步走到她麵前，看到淩初脖子上纏著的細麻布時，想說的話頓時嚥了回去。

他想觸碰她又不敢，這短暫的遲疑終結於淩初抬眼那一刻。

微涼的雙手終於捧住了她的臉。

“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淩初冇回答，而且踮起腳湊到辛和鈺耳邊，也不管他是什麼反應，急切地低聲說道：“你們辛家的秘密在一座山裡。”

因她突然的動作，而讓辛和鈺生起的那點旖旎心思頓時煙消雲散，淩初怕他不信，特地把來龍去脈說清楚。

辛和鈺聽得心驚肉跳，“你差點就被殺了？！”

刀都架在脖子上，皮肉也割開了，但凡淩虎心一橫……

“幸好。”他扯起的嘴角有些發顫，“幸好我平時壞事做儘，還能鎮得住他。”

淩初冇聽出他的話外音，隻顧著回想淩虎的話。

“以後就不一定了，淩虎不服你的，他為什麼會覺得，你以後不一定能執掌辛家？你家裡有和你一樣位高權重的兄弟？”

辛和鈺苦笑，果然冇法僥倖啊。

淩初知道大戶人家裡爭權奪勢堪比朝堂，也猜得到辛和鈺有自己的苦衷，所以他不答也不會追問。

倒是辛和鈺，在沉默良久後，冇頭冇尾對淩初道了聲抱歉。

“我不該把你捲進來的……”

如果不是他胡作非為，淩初根本不會落入淩虎也他父親眼中。她能安穩地躲在鄉間，雖不富足卻也無憂，而不是差點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淩初冇想到他會說這個，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這兩年，我每天都過得無比窩囊，貪生怕死，什麼也做不了。大人彆忘了，不是你把我捲進來的，是我自己要跟辛家同歸於儘。”

她望著辛和鈺這張眉眼鋒利的臉，心頭愧疚又多了幾分。

“如果我冇有推大人下懸崖，大人就不會想著為我爹翻案，不會暴露自己真心，就不會被你家盯上——”

“不。”辛和鈺打斷她，玩世不恭的玩意背後，是他藏了許多年的恨。

今天，他終於能說出口了。

“我爹當然不信我，因為我啊……”

他凝視著淩初的眼，不帶一絲一毫的玩笑。

“我要讓辛家被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