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29

仙姬

夜裡的一場小雨，化作淩晨的濃霧。

賣冷淘的小販挑著擔子走在街上，想搶在日頭升起之前把攤位支好。一陣風吹來，有什麼東西蒙上了他的臉，他隨手抹了一把，是一片蛛網般輕薄的紅紗。

紅紗很長，在濃霧中隨風飄搖，在昏暗的天色中像一條汩汩湧動的血線。

這紗占了小販擺攤的位置，小販忍著害怕想將它扯下，卻聽到頭頂傳來古怪的聲響。

他抬頭，入眼是大片的輕羅。霧氣被風吹散些許，終於露出全貌。

隻見一滿身華貴的仙人淩於半空，裙袂翩躚，環佩玲琅。輕風再次撩起紅紗覆上小販的臉，他陶醉地閉上眼，彷彿拂過他眉眼的是仙姬的纖纖玉指。

他這是積了什麼福報？竟能有這般機遇，便是讓他此刻就昇天也值了！

待霧氣再散去一些，小販睜開眼，滿心期待著他的仙姬會是怎樣絕頂的容顏。

然而在看清的那一刻，歡喜儘數化為驚恐。

哪有什麼容貌傾城的仙姬？隻有一個膀大腰圓的大漢！不合身的衣裙強行勒在身上，軀體被扭成詭異的姿態，看著像是模仿壁畫上的飛天舞姬。

古怪的動靜再次響起，小販定睛一看，慌得一屁股摔在地上。

這“舞姬”的眼珠子居然還在動！甚至僵硬地扭動脖子，看向地上的小販。他的喉間“嗬嗬”地漏著氣，似是在求救。

小販早已嚇傻，連尖叫都忘了。忽而，從“舞姬”身上掉下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是一隻花紅斑紋的蜘蛛。他忙手腳並用地後退，又有三兩隻蜘蛛掉下來。

小販仰頭，正好見到那“舞姬”的口中，爬出幾根細長的蜘蛛腿……

“啊——”

大霧後必是大晴天，隨之而來的是一日勝過一日的暑熱。

淩初下地活動筋骨時，辛和鈺蹙著眉站在耳房門口，剛要說話就被淩初打斷。

“我真冇事了，一點小傷不至於！”

“怎麼就是小傷？”辛和鈺斥道。淩初滿不在意地揉了揉側腰，“我以前受過的傷比這重多了，現在不也好好的？”

辛和鈺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怎麼能這樣？哪怕在鏢局長大，說到底也是個女兒家。

可他知道淩初不會聽，最終隻能丟下一句：“受傷哪有不疼的？彆讓自己白白吃苦。”

淩初揉腰的動作一頓，隔著水晶簾看不清辛和鈺的神情。

他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有這份心，還是趕緊幫她爹翻案纔是要緊。

門外一陣腳步聲，桑青匆忙稟道：“大人，出事了。屬下按您的吩咐，排查可能賄賂縣衙偽造戶籍之人。其中有個姓錢的富商，他……剛剛死了。”

“剛剛？”辛和鈺開門，“怎麼死的？”

桑青欲言又止，辛和鈺就知道其中有名堂，“罷了，本官親自去一趟。”

他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又回頭看向水晶簾後的淩初，“估計你在房裡也憋不住，跟本官一起去吧。”

錢府是益陽鎮最闊綽的人家，但因辛和鈺看不上他連個員外郎的身份都冇有，纔不願去他府上。冇想到終究來這一趟，匾額上已是掛上了白綾。

因錢老爺剛過世，連靈堂都冇來得及搭建，自然也不會有賓客來打擾。門口小廝得知辛和鈺身份後，趕忙將他迎到了主母魏夫人麵前。

錢老爺今年剛過四十，魏夫人不過三十多歲，她保養得宜滿頭珠翠，神色卻是異常疲憊。

見她強打著精神向自己問安，辛和鈺擺擺手，“夫人驟然喪夫還得操持喪儀，屬實不易，還望保重身體。”

“多謝大人體恤。”魏夫人擦了擦淚，“先夫還未入殮，民婦得去打理，大人請自便？”

“不，本官今日就是錢老爺之死來的。”辛和鈺道：“聽說錢老爺死得蹊蹺，所以——”

“辛大人？”一聲驚呼打斷了辛和鈺的話，是之前負責柳三娘案的仵作。他剛跟著辛和鈺剛回到縣衙冇兩天，又被派了過來。

見仵作來了，魏夫人顯得有些難堪，極不情願地領著眾人去了正房。

房內已有幾個巡捕在值守，錢老爺的屍體就躺在床上。他身上還穿著那身飛天舞姬的衣服，詭異又荒誕。

最初發現錢老爺的小販也被提了過來，把今晨所見又複述了一遍。仵作一邊為錢老爺屍檢一邊詢問：“你是說，他那個時候還冇斷氣？”

小販連連點頭，“對！他……他還看向我了！等我喊人把錢老爺救下來，他才嚥氣的。”

仵作檢查一番，向辛和鈺拱手道：“大人，確實如此，錢大人屍身尚未涼透，絕不會超過一個時辰。至於具體死因和身上的傷還需慢慢查驗。”

辛和鈺回頭張望了下，冇見到淩初，倒是見到一個打扮俏麗神色惶恐的年輕女子在門外張望。魏夫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瞬間沉下臉。

“不知廉恥的東西，還不滾！”

女子慌忙退下，魏夫人向辛和鈺賠罪：“那是府上的妾室，不懂規矩跑到外男麵前來。大人勿怪。”

淩初眼珠子一轉，悄悄跟上那小妾。一路走到後院，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這麼大的府邸，怎麼一個人影都冇見著？除了前頭那個小妾，她就冇再見到任何人，也冇聽到任何聲音，彷彿整座府裡的人都跟著錢老爺而去了。

且不說婆子丫鬟，難道府裡就冇有彆的妾室了？一家之主剛剛暴斃，她們這些靠錢老爺活著的女人，連哭都不哭一聲？

小妾入了一座小院就冇再出來，淩初等不到人，索性四下轉轉。

錢府闊綽，大至亭台小到綠階，都用了不少巧思，平日肯定需要不少人打理。這些人又去了哪裡？

再往前走是一處蓮池。池邊綠柳成蔭，蔭翳下成片殷紅奪目。淩初定睛一看，這不就是柳三娘身上的那種睡蓮？！

涼風吹過，彷彿把淩初拉回到那個陰森妖冶的洞潭。她穩了穩心神，準備摘一朵給辛和鈺看看。

全然冇注意到身後的竹林裡，藏著好幾雙渾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