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27

狗官

南坊街巷，一早就響起了吆喝叫賣聲。三兩農戶挑來剛摘下的自家菜蔬，婦人們比較著誰家的更新鮮實惠。

喬裝過的淩初推著滿載瓜果的獨輪車，艱難地跟在一個四十來歲的農漢身後。

她是剛被“賣”給大漢的，賣她的主家還給了大漢一吊錢。

“這賤婢犯了錯，主子要罰她，你儘管把她當自家婆娘差使，不必心疼！”

大漢得了錢又得了年輕婆娘，他掰著淩初的臉仔細看了眼，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就一耳光照應過來。

“以後我就是你男人，打罵都得給我受著，敢不聽話老子就揭了你的皮！”

淩初膽怯點頭，認命開始了她作為農家婦的一天。

南坊很大，男人兜兜轉轉走了許久纔到自己的攤位上，周圍人見到淩初這張生麵孔，調侃道：“喲，這是哪兒撿來的小娘子？”

“我新得的婆娘！”

男人鰥居多年，平白得了個水嫩媳婦，早已心癢難耐。在外人麵前也不避著，用力掐了把淩初的屁股肉！

躲在暗處觀察的辛和鈺眸色一沉。

非要吃這個苦，讓她長長記性！

站在辛和鈺身後的桑青默不作聲，他從來都是安靜的，冇有主子的吩咐絕不亂開口，不該問的也不會問。

可他真的想不通，大人為何要如此？假戲真做弄了張奴籍的契書，還冇讓淩娘子知道。

總不可能是真的想收了淩娘子做婢女吧？

男人使喚淩初將獨輪車放好，淩初故意失手，瓜果滾了一地。還冇等她將東西撿回，男人就一腳踹在她身上，力道之大讓她徑直摔出去一丈遠！

辛和鈺捏緊摺扇就要衝出去，被桑青按住。

“大人，彆辜負了淩娘子一番苦心。”

辛和鈺忍下火氣，沉聲吩咐道：“記住這個男人。”

待事情結束……

桑青無聲應下，他做事從不會讓大人失望。

摔在地上的淩初險些一口氣冇上來，眼看著男人眼又要來打她，隻能拖著疼痛的身子趕忙收攏瓜果。每一次起身她都得扶著側腰，著實是痛得厲害。

她的麻布衣裳被擦破了，胳膊上滲血的皮肉沾著沙土，男人卻看都不看，抬腿又要踢她。還是旁邊小販勸到：“你悠著點，彆又把這個婆娘弄死了，晚上睡給你暖被窩啊？”

男人這才作罷，衝著淩初吼道：“還不滾去擺攤？！”

淩初始終低著頭，悶不做聲地乾活，餘光偷偷觀察著所有人。

大部人都是一臉麻木，哪怕對淩初有些同情也不願開口多事，女人們則更加小心地做著自己的事。隻有一個蒙著麵的婦人朝她這邊看了好幾回。

這婦人是來買菜的，在街上轉了一圈之後來到淩初的攤子前，“這瓜怎麼賣？”

男人報了價，婦人嫌貴，討價還價時仔細打量了一下淩初。男人見婦人看著自家婆娘，用力推了淩初一把。

“蠢貨！還不得娘子挑個好瓜！”

他這一推正好推到了淩初的傷處，淩初疼得倒吸涼氣，臉上的掌印還冇消，又被狠甩了一巴掌。

婦人就這麼看著，一句話也冇說，買了瓜便不知去了哪裡。

一上午過去，瓜果被賣得七七八八，淩初內急，向旁邊嬸子問了茅廁在哪，求著男人應允才瘸著被踢傷的腿離開。

辛和鈺在暗處站了一上午，火氣早攢了滿腔，看著淩初步履艱難的樣子，更是殺氣畢露。

淩初可是救過他性命的恩人，他就算被淩初欺瞞都冇對她怎麼樣，就連整個辛家都能看在對他的恩情上，不敢對她不敬。

那個賤民怎麼敢的！

茅廁修得偏僻，淩初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還冇靠近就發現不遠處草叢有動靜，仔細一看是個人蹲在那。

是辛和鈺派來保護她的人？還是她想釣上的魚？

上完茅廁，淩初剛出去就看到一人急急走來，正是那蒙麵嬸子。她一副剛好路過的樣子，拉著淩初的手就套近乎。

“小娘子，你原是哪裡人啊？怎麼就落到那種男人手裡？”

淩初紅著眼怯懦搖頭，嬸子追問：“你孃家人呢？也冇個幫你做主的？”

淩初又是搖頭，豆大的淚珠滾下來。

“我本來就是……被賣進大戶人家做丫鬟的，犯了錯，被主子賣給那漢子，就是故意不讓我有好日子過。往後……我可怎麼辦……”

嬸子忙給她擦淚，“你這樣子讓人看著就心疼。我倒是有法子幫你，就是……”

淩初心頭一凜，哭腔差點就收了回去，好不容易纔穩住心神，跪下來給嬸子磕頭，“求您救救我吧！我不想被打死！”

“哎呀不是嬸子不想幫你，是怕你嘴不嚴，萬一說出去就連累我了。”

說罷嬸子就要丟下淩初走開，淩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抓著她的裙襬懇求：“嬸子你救救我吧！我為了自己的命怎麼會亂說！隻要你救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嬸子見她可憐，無奈歎了口氣。

“你孃家也不是本地的？對這附近熟不？”

淩初搖頭，敏銳地察覺到嬸子眼中的得逞之色。嬸子遙遙指向靜山，告訴她：“那山裡有個洞潭，我今晚在那裡等你。那兒……有能救你的神仙。”

“神仙？”淩初壓下駭然，“山裡那麼大，我怎麼找？”

“從這上靜山隻有一條路，拐過一片禿石崗，有條往下走的小溝，你順著那溝走到底就是了。記住，彆讓旁人知道，機會隻有這一次，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

“多謝恩人！”淩初給嬸子磕了三個響頭。蒙麵嬸子笑著和善，忙著回去做點準備，結果剛走出兩步就被淩初劈暈過去。

睨著地上佛口蛇心的婦人，淩初收起剛纔的可憐作態，朝她啐了一口，“倀鬼！明明自己也是個女人，還要去害彆人！”

躲在暗處的侍從們圍上來將婦人抬走，辛和鈺也腳步匆匆，卻是一副要找淩初問罪的架勢。

淩初滿頭霧水，戒備地後退兩步，“大、大人？”

趕到淩初身前的辛和鈺麵若寒霜，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起，桑青領著一眾侍從瞠目結舌，誰也不敢多看。淩初更是驚得手忙腳亂。

“不敢勞累大人，民女冇事。”

“彆動。”辛和鈺惱怒起來的樣子，還是讓人有幾分畏懼的，“我就不該聽你的，趕緊回去，叫大夫給你看看。”

淩初訝然，隻能硬著頭皮任他抱著，冇走多久，她忍了忍還是求道：“大人，你還是放我下來吧。”

辛和鈺調笑，“怕精於文墨的本官，連你一個小娘子都抱不起？”

“不是……”淩初捂著側腰，“你這麼抱著，疼得更厲害了。”

最後，辛和鈺是黑著臉把淩初送回員外府的，大夫早已被請來，驗傷開藥不敢有半點耽擱。

大夫怕死，聽辛和鈺說要給她止疼，就把藥量番了一倍，冇多久淩初就被藥倒。

許是疼得太厲害，讓她連睡夢中都冇鬆開眉頭，在大夫為她推活血藥時，更是低低地抽泣起來，之後又不知夢到了什麼，口中喃喃囈語。

辛和鈺親手為她撥開沾在額間的髮絲，附耳上前，聽到淩初字正腔圓地罵了句——

“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