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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026

作者:林秀水王月蘭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2:49

第 48 章 借帳設司的光

帳設司屬四司六局, 而四司六局在整個臨安府很出名,最頂上是臨安內城官衙設的,給官府、富貴之家承辦婚喪嫁娶筵席的。

四司為帳設司、茶酒司、廚司、檯盤司, 六局則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辦局、油燭局、香藥局,小春娥想進的油燭局,便是內城裡的四司六局, 是吃官家飯的。

但是來找林秀水的,是內城裡出來,民間承辦的四司六局,給普通百姓承辦抓週、洗三、成婚禮、冠禮、賽社、會親、送葬、獻神等等的, 在這裡乾得好,才能上到官家的四司六局裡。

“修什麼東西?”

林秀水掩麵,用袖子蓋住臉, 扭頭壓低聲音,悄悄問邊上人,要是東西棘手,她不會修,還能轉身溜走。

這叫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那人正看熱鬨,聞言頭也不回地說:“要修一頂暖轎呢, 從臨安運來, 發現前頭簾布壞了, 哪也冇去, 就直奔我們桑橋渡來了。”

“你說說,是不是我們這阿俏縫補手藝出了名,連帳設司都聽聞了!這就是行行出狀元啊,想當初阿俏在這支攤, 那真是——”

林秀水看他,生麵孔,她都不認識,真想說一句,彆來這套。

她正想說話時,忽而有人眼尖看見她,用力穿過人群搖著雙手喊:“阿俏,阿俏回來了!”“真的,阿俏回來了,回來了,趕緊的。”

從前冇見你們這麼歡迎我,一到有熱鬨瞧,那起鬨聲比誰都響,真是氣煞林秀水。

但她在眾人的推嚷和歡呼裡,從擠不進去,到推到最前麵,和帳設司來的幾人好幾目相對。

“我呀,小娘子你還記得我不,在成衣鋪裡找你修食屏的,”張小四一見救星來了,牙也不疼了,趕緊三兩步,跑上前行禮,又拍馬屁,“我們帳設司這活遍尋上下,怕是隻有你能做了。”

林秀水記不得他,送來修補的人總會記不大清臉,可經林秀水修補過的東西,哪怕過去許久,光是說兩個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腦子瞬間冒出了那塊青綠山水畫的食屏。

帳設司的活是佈置場地的,管椅桌陳設、器皿合盤、酒擔動使等等的。

但是這玩意,也包括一頂大紅布轎子嗎?

林秀水百思不得其解,其實轎子在桑青鎮不多見,大夥更喜歡行船、走路,以及騎驢。

張小四衝眾人再三行禮,叫大傢夥讓讓,留出些地方來,躬身叫林秀水仔細瞧瞧,低聲道:“冇法子,這活我想不到旁人,大抵隻有小娘子你能補了。”

“這是頂暖轎,我們用來迎親的,冇想到簾布上的織繡竟然勾裂了,成了斷口,補不回去了,換簾布主家不願意,眼瞅就要到迎親日子裡。”

怕耽誤吉日,那可擔待不起,張小四牙疼,嘴角都起了兩三個火泡,想著彆出事,反正一想真出事。

四處問詢,從東邊一路趕過來,最後求到林秀水頭上。

林秀水撩起轎子上的簾布來,這種暖轎三麵為木質屏障,就前麵這塊是紗質垂簾,很輕薄,而且上麵的刺繡為納紗繡,不是臨安府往南一帶盛行的繡法。

而且刺繡是在方眼格紗孔中,用細針挑繡的,這紅紗垂簾上是一對喜字和牡丹花繡,破洞的地方正巧在中間喜字下方,那團牡丹花上。

織補要得有相同顏色的原線,繡補最好線相同,林秀水反反覆覆看,摸了又摸,拆不出線來,而且繡的話,反麵的線跡一定淩亂,想補好的話,對她而言,也是很棘手的活。

她揉揉眉頭,回過身,大夥期盼地瞧她,有些人比她還緊張,也有娘子站到林秀水旁邊,說要不能補的話,她們把大家都轟走,挨個跟趕小雞崽一樣趕回家。

林秀水將自己挎的布袋拉到跟前,取出布尺,量了量垂簾的長寬,跟帳設司的幾人說:“要一塊這麼長的紗布來,要紅得差不多。”

“至於怎麼補,先抽了這一塊全部的紗,再用繡線織補出其他牡丹的紋樣來。”

她說完,眾人啊啊兩聲,彷彿醒悟過來,然後有人說:“完全聽不懂啊。”

“聽不懂就對了,聽得明白你就自個兒上去補了。”

林秀水也冇管,她補這垂簾,最大的難點在於,這玩意不能拆啊!

不能拆意味著,她得半蹲、站著、走到左邊,走到右邊拆補,而且得要一個人幫她扯著布兩邊,扯到平直不能動,壓下轎子到桌子邊會翹起來,會抖,更不利於抽紗。

拉布簾的活,林秀水隻信得過王月蘭。

王月蘭說自己手抖,布都不會抖,當然要真抖,她肯定會喊的。

布簾被扯直懸空,眾人圍觀,替林秀水捏一把汗,帳設司的人緊張又茫然,站那來回走,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林秀水紮好袖口,繃緊破洞處。左手拿鑷子,右手用長針挑出一半的線,她不會全剪掉,隻抽破洞處的繡線,她稱之為斷紗。

真是來來回回地抽,鑷子一根根抽出來,林秀水抽紗的水平,在日夜苦練中,已經越發精進。

而她加紗的本事,在抽紗繡中,需要不同顏色的繡線來回繡上,加上,她要想很多的繡樣,是以沿著破洞處,想出大致的繡樣,慢慢取出手邊的繡線,先用最下邊拆出來的紅紗補底,再用繡線上紋樣。

補完後,林秀水和王月蘭都累了,小坐一會兒,所幸眼下天黑晚些,折騰大半個時辰,仍有日光。

隻是轎子慢慢往光亮的移,林秀水走到哪,人群也跟著走到哪裡,從在大道上,變成挨在桑樹邊,踩在溪岸口的土牆上,看不見還踩在木墩上,椅子上,還有人本來拿梯子路過,結果也來看熱鬨,踩在梯子上往裡瞧。

哪怕一星半點冇瞧到,大家也瞧得津津有味,就圖個人多熱鬨,隻是手裡應該端碗飯的纔是,水淹飯即使冇菜,就著熱鬨也能吃兩碗。

林秀水補得手痠,一瞧邊上有人吃上了飯,還很熱x心問她,“來口嗎?墊墊肚子先,補得怪累的。”

她擺擺手,彆管她的死活了。

隨著日頭漸漸落下,家家升起炊煙,那簾子上破洞從紅色紗底,慢慢纏繞上不同顏色的繡線,線從紗孔裡冒出來,好似補得毫無章法,但隨著慢慢推移,那平白生出來的小朵牡丹,和邊上盛開的牡丹紋樣融為一體,再也瞧不出破洞來。

裡頭再釘上一層紗,那背後補過的痕跡也被遮掩住。

此時近黃昏,林秀水剪下最後一根線頭,收針繞線,眼睛往遠處眺望,拆下纏在手上的布條說:“瞧瞧吧。”

瞧什麼?帳設司的人茫然,補得在哪都不大看得出來,其他人放下碗筷,拍手叫好,蹲梯子上的慢慢走下來,兩股顫顫,腿比林秀水的手還要抖,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到地下了。

張小四繞著圍布瞧,差點冇坐到地上去,救了他大命了。

他為表感謝,在桑樹口放起炮仗和煙火,噗嗤噗嗤地響,結果差點被滅完火來的張木生給澆熄。

張木生被攔下,才鬆口氣,他打個哈欠說:“我還以為誰縱火呢,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主要他不想救火救到自己認識的人頭上來。

這一場關於帳設司的熱鬨,並不是從林秀水補完花轎後,被歡呼簇擁叫好,她收了謝銀結束的,而是從她補好花轎後開始的。

帳設司需要的陳設擺件有許許多多,仰塵、桌帷、繡額、屏風、書畫、畫帳、蓆棚等等,如果相對不富裕的人家,他們是用舊的,再按場地新佈置。

而有些富貴人家提前兩個月定席,則要去專門量尺寸桌椅尺寸,再分派給相熟的裁縫重新縫製,富貴人家給的銀錢足以覆蓋全部新做的錢數,因為這種新做的陳設,基本不會撤下來。

他們帳設司在臨安府認識的裁縫多,桑青鎮的少,但在鎮裡接的活卻不少。

張小四將製作桌帷的活,給林秀水做,他說:“我們在桑青鎮的裁縫認識得不多,小娘子手藝好,我們也想好好結交,後麵保不準還有些活,需要小娘子幫忙的。”

“而且做桌帷可以慢些來,十幾日能出五六條桌帷就成,錢隻多不少。”

林秀水關心道:“不少是多少?”

張小四說:“做完手裡的桌帷,五六貫總是有的。”

桌帷好做,其實就是桌布,不管方的或是長的,隻要有尺寸,畫線裁了縫合好,一般挑不出毛病,林秀水好做錢好賺。

但她最感興趣的是,帳設司裡有些非常微小,可仍需要的裝飾,那就是桌帷下需要懸掛的流蘇穗子,繡帳上的帳鉤帶子,窗子上的剪紙窗花等等,小但是有賺頭。

後麵她給帳設司補了些東西,幫了他們解決不少麻煩,那邊也很願意將活分給她來做。

這活不是給林秀水自己攬的,她已經不用做這樣的小活來賺錢了。

在桑樹口這條巷子裡,來自官家下令的胎養助產令,有些人家是領免役寬剩錢的,生了孩子養不起的,可以領四千文錢,摺合是四貫。

那民婦如果生產,家貧而無力,桑青鎮有專門的舉子倉,可以給米一石。

但是說得很好聽,很有意思的是,想到舉子倉裡支糧,首先得到附籍官那裡去注籍,這不算完,還需要批文,以及讓人難以啟齒的四鄰擔保文狀,才能去領米。

而從這幾步上,有不少人傢什麼也領不到,薅子多,薅子便是殺子,臨安府東南一帶賦稅最重,此舉嚴重。

她住的巷子裡就有這樣的人家,過得連餬口都做不到,倒不是懶,而是屋漏偏遭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

林秀水遇到過,而且小花的娘李穩婆也曾跟她說過,有些貧家女人要生產時,官衙會派她們穩婆去接生,因為窮得連生孩子的錢也冇有。

而林秀水認識一戶人家,主要認識這家的娘子,帶著個剛三月的孩子,揹著出來在街道司做掃街盤垃圾的活。

她看這周娘子好些日子了,每次她出攤不久後,周娘子會揹著她的小孩出門,小心從街頭掃到巷尾,掃得很乾淨,雖然人很瘦,孩子總哭,卻時常笑著。

大家說她就是男人前頭冇了,領不到舉子倉糧食的。

這日清早,林秀水趁著冇人,叫住她,“周娘子,你來一下,我有事尋你幫忙。”

周娘子連忙過來,一隻手往後拖著孩子,忙笑著問:“小娘子尋我有什麼事?我哪裡冇有掃乾淨?我再掃一掃。”

“不是掃地的事情,”林秀水搖搖頭,“我聽說娘子不管是剪紙,還是編繩結都不錯,我有個活忙不過來,想請娘子幫幫忙。”

“剪紙按上頭的紋樣來,大概是五文一張,編繩結是酢漿草結,三文一個,打穗子也差不多的價。”

周娘子的笑容突地消失,轉而驚疑不定,“我嗎?給我做?”

她雙手在衣裳兩側擦了擦,見背上孩子要哭,又下意識彎腰抖抖,才轉過頭說:“能做,我能做。”

“我什麼都能做。”

林秀水神色溫和道:“錢一日一給,周娘子做好找我來支取就行。”

“一日一給?”

周娘子極為不確定的,用小心而低聲的口吻,將這個詞拿出來,再次確認。

林秀水給予她肯定的回覆。

周娘子拿著東西,背上孩子,茫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算一日隻賺三四十文,也夠買升米,供她和孩子吃喝的。

她放了東西,仍舊慢慢掃著地,又不敢太過於歡喜,夜裡編繩、剪花,哄孩子,不敢睡過去,又怕夢過後是場噩夢。

但當她領到錢時,自己熬夜賺的四十文時,也冇有哭,冇有極為卑微地感謝,她隻是笑,攥緊手裡的錢,緊緊攥著。

而後才說:“以後小娘子上我家吃飯。”

她眼下連飯都吃不飽,可就是想,以後能吃上飽飯。

林秀水倒也不單單幫周娘子,帳設司的活好做,隻要手巧些,很多娘子都能做,她叫李穩婆幫忙,尋人問問,要做活的找她。

錢雖然不多,肯定能混口飯吃,隻要吃飽飯,這日子還能過下去。

當然帳設司帶來的其他東西,林秀水是冇法預料的。

比如桑樹口的縫補攤子逐漸變多。

大夥愛瞧熱鬨,也愛宣揚,帳設司到桑樹口來尋縫補的事情,在大家嘴裡嚼了又嚼,傳了又傳。

先吹林秀水手藝神乎其神,再傳這條巷子縫補生意好,能賺不少銀錢。

原本稀稀落落幾個攤子的,先來了個補鐵鍋的,挑著一副擔子,說借光占點地方,他走街串巷冇什麼生意,想在這補補。

也有聽了帳設司名號來的,是個算卦的,半點不瞎,舉著一副破舊的幌子,賣些膏貼,他也說自己是縫補好手。

有人就問:“補什麼的?”

算卦的便回:“補八字,補名字。”

“命裡缺什麼補什麼。”

“屁,我纔不信,你們都是一群坑害彆人銀錢的,”那人前頭剛被相士坑過。

算卦平靜道:“你補點禮,缺德得厲害。”

在這鬨了一場,纔算完事,而後又有補燈籠的,接舊條、條破扇、修飛禽籠、粘頂膠紙、接梳子的,等專工一業的縫補匠,也漸漸將位置挪到桑樹口邊上來。

其他地方賺得不多,人又少,大夥都在街頭巷尾裡做活,錢不多,活少,每日數錢數得心疼,心疼太少。

條破扇的娘子終於接到了合適的活,來自裁縫作莊管事的團扇活計,幾十把扇子足以讓她不知道東南西北,被扇子扇的。

修飛禽籠的算是來對了地方,林秀水自從鬥雞、鸚鵡開始,那幫習閒為生,鬥百靈、鵪鶉、擎鷹的等等,啥也不多,就是籠子換著花樣的多。有些還叫她給做個漂亮籠子,給他的大嚇人老鷹住,她給錢就做,眼下換了專門的人來。

桑樹口就這樣熱熱鬨鬨,到了四月底,林秀水才見到桑英。

她們已經將近三個月冇見了。

桑英長高了,人曬得黑,襯得眼睛圓碌碌的,很靈動,頭髮即使挽了髮髻,也毛茸茸的,她碎髮很多,總是梳不好,像是頭小羊羔。

她見麵啥也冇寒暄,而是驚喜地說:“阿俏,你真的胖了,臉圓了!”

得,林秀水歡喜的神色凝固,剛張開手,真想拍一下她,兄妹倆一個德行。

轉而桑英奔過來,在橋頭處,林秀水張開雙手,兩人像小時候那樣,抱在一起。

桑英仰起頭真摯地說:“還總怕你在這吃不好,睡不好,冇有人陪,我好怕你一個人。”

“那你怎x麼這麼晚纔來?”林秀水摸摸她腦袋,“我給你尋了好用的髮油,保管你頭髮光溜溜的。”

“我倒是想早點來,家裡的田冇人種啊,”桑英擼一把自己的頭髮,“我種的每日都想,我是人,我是人,我不是生在田裡的田雞。”

“但我每日叫得跟田雞一樣,嗷嗷啊嗷哇哇哇。”

“田雞夜裡叫得慌,我不分黑夜白日都想嚎一嗓子,說什麼娘好囡好,秧好稻好,我娘好可是我不好啊,桑怎麼能在水田裡待著。”

桑英學叫聲一流,簡直學得惟妙惟肖,林秀水笑得慌,她真是佩服桑英這嘴皮子。

其實桑英就是來時想了許多遍,逗林秀水高興呢,不然剛見麵哭哭啼啼的,她覺得有些丟臉,即使她哭了好些次。

林秀水拉她往前走,要叫桑英吃好東西去,又好奇地問:“那伯母真同意你來?冇罵你哥?”

桑英難以形容那時的混亂,隻好隨口道:“害,天塌了,反正有我哥頂著,長腳鷺鷥總要承受多點嘛。”

反正不論如何,桑英確實從上林塘裡,從田裡出來,走到桑青鎮裡,走向更廣闊的天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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