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钜艦如同一個巨大的火炬,在漸亮的天光中緩緩沉入水泊,隻餘下嫋嫋黑煙和漂浮的殘骸,標誌著昨夜那場慘烈攻防戰的終結。
官軍經過一夜鏖戰,損失慘重,尤其是作為進攻矛頭之一的巨型戰艦被毀,士氣受挫,終於暫時退去,重新集結於水泊外圍。震天的殺聲歇止,隻留下遍地狼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在清晨的微風中瀰漫。
梁山泊贏得了短暫的喘息之機,但這喘息帶著沉重的代價。傷兵營人滿為患,呻吟聲不絕於耳。安道全和潘金蓮,以及所有能幫上手的人,依舊在爭分奪秒地救治傷員。潘金蓮幾乎累得虛脫,全憑一股意誌力支撐著,為最後一個重傷員縫合好傷口後,她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旁邊的顧大嫂一把扶住。
“妹子,你快去歇歇!這裡交給俺們!”顧大嫂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心疼地勸道。
潘金蓮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卻堅定:“我冇事……武都頭他……”
話音未落,就見武鬆在宋萬的攙扶下,再次走了進來。他顯然也隻是簡單處理了一下最嚴重的傷口,甲冑未卸,滿身血汙和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掃視傷兵營看到潘金蓮時,卻亮得驚人。
他掙脫宋萬的攙扶,一步步走到潘金蓮麵前。周圍的嘈雜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無論是感激、敬佩還是複雜,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武鬆冇有說話,隻是伸出那隻未受傷的、同樣沾滿血汙和泥土的大手,輕輕拂開潘金蓮額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縷亂髮,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他的指尖觸及她冰涼的皮膚,兩人皆是一顫。
“去歇著。”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關切,“這裡,有安神醫,有顧大嫂。”
潘金蓮仰頭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再掩飾的擔憂和那血汙之下依舊剛毅的輪廓,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個輕輕的點頭。
武鬆不再多言,對顧大嫂示意了一下,便轉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大步走向聚義廳。他需要立刻參與軍議,分析敵情,調整防禦,應對高俅下一波,必定更加瘋狂的進攻。
潘金蓮被顧大嫂半扶半抱著送回精舍。幾乎是沾到床榻的瞬間,極度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沉沉睡去。
這一覺並未持續太久,午後時分,她便被寨中再次響起的、雖然不再急促卻依舊緊張的調防號令驚醒。她掙紮著起身,隻覺得渾身痠痛,如同散架一般。她走到窗邊,看到一隊隊士卒正在軍官的帶領下,重新佈防,修補工事,搬運守城器械。氣氛依舊凝重,但比起昨夜的混亂與絕望,多了幾分有序和堅韌。
她知道,戰鬥遠未結束。
她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顧大嫂送來的飯食,便開始整理昨夜在傷兵營觀察到的情況,以及自己想到的一些關於防止傷口感染、應對可能出現的疫病(大戰之後,屍體堆積,極易引發瘟疫)的粗淺辦法,準備稍後去找安道全商議。
傍晚時分,武鬆回來了。他換下了破損嚴重的甲冑,穿著一身乾淨的深色布衣,但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依舊可見多處包紮的繃帶,臉色也帶著失血後的蒼白。他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他將食盒放在桌上,看著潘金蓮,語氣平淡:“吃點東西。”
潘金蓮打開食盒,裡麵是比平日精緻些的飯菜,甚至還有一盅顯然是特意準備的補湯。她心中一暖,低聲道:“謝謝叔叔。”
武鬆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卻冇有動筷,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精舍內一時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昨夜……”武鬆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多虧了你。”
潘金蓮夾菜的手一頓,抬眼看他。
“若非你提醒那怪船弱點,阮小七他們未必能得手。若非你在傷兵營……許多弟兄,怕是撐不過來。”武鬆的目光坦然而直接,不再迴避她的貢獻,“我武鬆,代眾兄弟,謝你。”
他這話說得鄭重其事,冇有絲毫敷衍。潘金蓮的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輕聲道:“叔叔言重了,金蓮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你的‘該做之事’,救了許多人性命,穩住了軍心。”武鬆語氣肯定,“從今日起,你可自由出入傷兵營,協助安神醫。若有其他想法,亦可直接尋我或軍師言明。”這等同於正式承認並賦予了她在山寨中的位置和作用,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看守、被懷疑的“隱患”。
潘金蓮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武鬆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道:“高俅雖暫退,然其勢大,必不甘心。下一戰,恐更為酷烈。你……自己也要小心。”
“叔叔亦是。”潘金蓮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純粹的擔憂。
武鬆是一介粗人,過去冇有談過戀愛,儘管多次看到潘金蓮溫柔愛慕的眼光,他依舊無法參透其中的玄學。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開始沉默地用飯。潘金蓮卻試探著伸出手臂,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武鬆的臉龐,關切地說,“叔叔這傷現在疼不疼?”
武鬆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觸摸搞得既尷尬又溫暖,但是他更害怕被他人突發看見,於是慌忙擋下了潘金蓮的手臂,“不礙事,過些時日就會好了。”
潘金蓮眼中的光芒散去,顯然是有些失望,“叔叔在戰場上要愛惜自己,打仗不僅僅是憑藉一股勇猛與力氣,所謂擒賊先擒王,如果能夠抓住拿高俅就好辦多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武鬆放下碗筷,一拍大腿,“好!您說的太好了!”
潘金蓮嚇了一跳,剛想開口,不料武鬆卻起身,然後轉身離開了精舍,他是要與宋江、吳用等人商議去了。
潘金蓮目送他出去,良久冇有回過神,她苦澀地笑笑,淚水滴答在碗裡麵,然後又吃了下去。
飯後她帶著自己整理好的筆記,去了安道全那裡,與他商議防治疫病和改善傷兵護理之事。
夜色漸深,梁山泊在短暫的休整後,如同受傷的猛獸,舔舐著傷口,磨礪著爪牙,警惕地注視著水泊之外那更加濃鬱的黑暗。風眼暫息,更大的風暴正在遠方積蓄著力量。而在這風暴眼中,兩顆飽經磨難的心,卻因為共同的堅守和付出,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危機暫緩,貢獻得彰。潘金蓮以行動贏得信任與尊重,武鬆親口致謝,關係破冰。山寨賦予其新角色,亂世紅顏終覓立身之所。然強敵未退,陰雲更濃。短暫的寧靜,是為迎接更狂暴的風雨。情誼在戰火中淬鍊昇華,命運之舟駛向未知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