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隻在傷兵營做了最緊急的包紮,額角的傷口用布條草草勒緊,左臂被安道全以嫻熟手法接回原位,用夾板固定。劇烈的疼痛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哼都未哼一聲。安道全勸他留下觀察,被他斷然拒絕。
“皮肉傷,不礙事。”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灘塗那邊離不開人。”
他的目光掠過仍在忙碌的潘金蓮,她正低頭為一個腿部重傷的士卒清洗傷口,側臉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異常專注和柔和。
那沾滿血汙的雙手,那淩亂髮絲下堅毅的眼神,與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形象都不同。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對宋萬低喝一聲:“走!”便抓起倚在牆角的樸刀,頭也不回地再次衝入外麵的腥風血雨之中。那一握之溫,那一個“好”字,已足夠。
潘金蓮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揪緊,卻更加用力地咬緊牙關,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她能做的,就是在這裡,儘力多救一個人,多減輕一分前線的壓力。
灘塗之上的戰鬥,已進入最慘烈的拉鋸階段。官軍憑藉兵力優勢,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弓箭手在後排拋射出密集的箭雨,壓製著梁山守軍的反擊。武鬆返回陣地時,正看到己方弟兄被箭矢壓得抬不起頭,防線岌岌可危。
“盾牌手!頂上去!”武鬆怒吼,聲音壓過了戰場喧囂。他率先舉起一麵厚重的木盾,悍然立於陣前,叮叮噹噹的箭矢撞擊聲如同驟雨打芭蕉。他右臂運刀如風,將偶爾穿過盾陣縫隙的冷箭格開,左臂雖不便,卻死死抵住盾牌,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
“擲矛隊!目標,敵方弓箭手!放!”他抓住官軍箭雨稍歇的間隙,厲聲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梁山擲矛手猛地起身,奮力將一支支短矛擲向敵陣後排。慘叫聲響起,官軍弓箭手的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步軍!隨我殺!”武鬆看準時機,丟下盾牌,如同猛虎出閘,第一個躍出壕塹,撲向混亂的敵軍!樸刀化作一道血色閃電,所過之處,人仰馬翻,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身後的梁山步軍見主將如此悍勇,士氣大振,紛紛怒吼著跟上,與登陸的官軍絞殺在一起。
武鬆完全殺紅了眼,樸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著必死的決心和狂暴的力量。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將敵人趕下水去!守住這道防線!他不能退,他的身後,是梁山,是……那個在傷兵營裡忙碌的身影。
血水浸透了戰靴,屍體堆積如山。武鬆身上添了數道新傷,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知道機械地揮刀、劈砍、突進。他的勇猛感染了所有人,步軍弟兄們個個以一當十,竟將數倍於己的登陸官軍殺得節節敗退,再次將其逼回了水邊。
然而,高俅顯然不願放棄這好不容易建立的灘頭陣地。戰鼓聲更加急促,又一批生力軍在箭矢掩護下,乘著小船悍不畏死地衝了上來。戰鬥再次陷入白熱化。
就在武鬆感到左臂傷口崩裂,體力急劇消耗,防線即將再次被突破的危急時刻,水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隻見一艘體型最為龐大的官軍怪船,不知何故,船身猛地傾斜,船首那猙獰的撞角深深紮入了淤泥之中,動彈不得!緊接著,無數梁山的小型火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從蘆葦蕩中蜂擁而出,冒著箭雨,不顧一切地撞向那艘被困的钜艦和其周圍的護衛船隻!
火焰沖天而起,迅速蔓延!那怪船顯然使用了大量木材和易燃物,火勢一起便無法控製,船上官兵哭嚎著如下餃子般跳入水中,又被梁山水軍射殺。巨大的戰艦成了照亮夜空的火炬,也徹底擾亂了官軍後續部隊的登陸節奏和士氣!
是阮小七!他們成功利用了潘金蓮提供的思路,或許還結合了梁山好漢們自己的智慧,以特殊的水下障礙物配合火攻,竟然真的重創了敵軍一艘主力怪船!
灘塗上的官軍見後方旗艦(那怪船顯然是此次進攻的指揮艦之一)起火,攻勢頓時一滯,士氣受挫。
“天助梁山!弟兄們,殺啊!”武鬆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用儘全身力氣發出震天怒吼,再次揮刀向前!
梁山步軍士氣如虹,趁勢發動反衝鋒。登陸的官軍本就苦戰良久,又見後方起火,心膽俱裂,終於徹底崩潰,丟盔棄甲,爭相後撤,自相踐踏,落水者不計其數。
這一次,官軍的登陸行動被徹底粉碎。灘塗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屍體和破碎的兵器,血水將岸邊染成暗紅色,久久不散。
武鬆以刀拄地,劇烈地喘息著,全身脫力,幾乎站立不穩。宋萬連忙上前扶住他。他望著退去的官軍船隊和那艘仍在熊熊燃燒的钜艦,又回頭望了一眼山寨方向,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波,高俅絕不會就此罷休。但今夜,梁山守住了。
當武鬆再次被攙扶回傷兵營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潘金蓮依舊在那裡,忙碌了一夜的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依舊清亮。她看到他歸來,立刻迎了上來,看到他身上更多的新傷和崩裂的舊創,眼圈瞬間紅了,卻強忍著冇有落淚,隻是迅速而輕柔地幫他處理傷口。
武鬆任由她動作,目光落在她疲憊卻堅毅的側臉上,久久冇有移開。烽火連天的戰場,生死一線的搏殺,似乎將一切都滌盪得清晰明瞭。那些前世的糾葛,那些曾經的猜疑,在這血與火的淬鍊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忽然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覆上了她正在為他包紮的手背。
潘金蓮動作一滯,抬起頭,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裡麵,不再有冰冷,不再有掙紮,隻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清晰無比的、不容錯辨的認可與溫情。
“辛苦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潘金蓮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也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冇有抽回手,隻是用力地搖了搖頭。
無需再多言語。浴血鏖兵,生死與共。所有的隔閡,在這一刻,於瀰漫著血腥與藥味的傷兵營中,徹底消融。
血戰退敵,烈焰焚艦。梁山暫渡危機,武鬆潘金蓮情意堅。一夜鏖兵,英雄浴血,紅顏不讓鬚眉。信任在戰火中鑄就,情感於生死間昇華。然而,高俅大軍未退,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