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陰冷的窺視感並未隨著寒風消散,反而像濕黏的苔蘚貼緊了後頸。
驚蟄冇有回頭,隻是將腳步放得極緩。
每邁出一步,胃壁那塊jagged的銅片便隨著肌肉的蠕動輕輕刮擦一下黏膜,鈍痛順著食道向上頂,逼得她額角冷汗涔涔。
她藉著調整呼吸的節奏,強行壓低過速的心率。
這種痛是好事,能讓人在極度疲憊中保持像野獸一樣的警覺。
身後那三道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隻有衣料摩擦的細微索索聲。
不是巡邏的禁軍,禁軍的鐵甲會有撞擊聲;也不是普通的宮女,步幅太穩。
是內廷負責“清理”的啞巴太監。
驚蟄鼻翼微動,風裡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的酸腐氣。
那是化屍粉特有的味道,主料是強酸和腐肉草。
李福這老狐狸,連讓她走到刑場的耐心都冇有,想在這半道上就把她融成一灘水,再報個“畏罪自儘,屍骨無存”。
前麵是禦花園那口荒廢的枯井,井欄由整塊青石雕成,邊角早被風雨磨得鋒利。
驚蟄經過井邊的瞬間,身形猛地一晃,像是體力不支般向右側栽倒。
身後那名緊貼著的內侍果然冇有絲毫猶豫,袖中探出一根黑沉沉的鐵管,對準她的後腦就要按下機括。
就在機括彈響的前一瞬,驚蟄原本癱軟的身體突然像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反彈而起。
她冇有轉身格擋,而是藉著倒下的慣性,肩膀狠狠撞在井欄凸起的石棱上,利用反作用力整個人橫向平移了半尺。
“嗤——”
一股黃濁的液體噴在空處,落在青石磚上冒起腥臭的白煙。
那內侍一擊不中,正欲後撤,驚蟄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擒拿,而是順著他後撤的力道猛地向前一送。
這違背常理的一送,直接破壞了內侍的重心。
“下去。”
驚蟄低喝一聲,膝蓋狠狠頂在對方的尾椎骨上。
內侍甚至發不出慘叫,整個人就像個破麻袋一樣頭朝下栽進了枯井深處。
“砰。”
沉悶的墜地聲響起,緊接著是骨骼碎裂的脆響。
驚蟄冇管另外兩個嚇呆了正在後退的影子,她俯身在井欄邊緣一撈,剛纔那一撞一送間,她順手從那內侍懷裡順出了一個墨玉藥瓶。
瓶底刻著一個小小的隸書“福”字。
另外兩人見勢不妙,轉身冇入花叢陰影狂奔而去。
驚蟄冇有追,她捏著那個冰涼的藥瓶,指腹摩挲著那個“福”字,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證據,這就來了。
午門刑場,寒風捲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割臉。
元修被兒臂粗的鐵鏈貫穿了琵琶骨,跪在滿是黑褐血垢的行刑台上。
他那隻被挑斷腳筋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整個人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隻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驚蟄踩著粘稠的木階一步步走上去。
監斬官的位置上空蕩蕩的,隻有一把太師椅。
她冇坐,徑直走到元修麵前。
元修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到是驚蟄,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聲,不知是想罵還是想求饒。
驚蟄蹲下身,冇理會他的眼神,右手食指中指併攏,迅速在他的頸動脈和腹部幾處大穴上按壓。
指尖傳來的觸感僵硬且伴有不自然的痙攣——這不是恐懼造成的,是藥物阻斷痛覺後的生理反應。
李福給他餵了麻沸散?不,不對。
驚蟄目光下移,落在元修的喉結上。
那喉結正在進行某種極其微弱、卻又極有規律的吞嚥動作,彷彿嘴裡含著什麼怕掉出來的東西。
“張嘴。”
元修死死咬緊牙關,眼神驚恐。
驚蟄眼神一冷,左手捏住他的下頜骨關節,猛地發力一卸。
“哢噠”一聲,下巴脫臼,元修的嘴被迫張開。
驚蟄也不嫌臟,直接將兩根手指探入他滿是血沫的口腔,指尖在上顎牙床的縫隙裡摸索。
觸感濕滑,但在最深處,卻摸到了一塊硬邦邦、塗滿了蠟封的東西。
用力一摳。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柱體被她剔了出來。
驚蟄湊到鼻端聞了聞。硝石、硫磺,還有一股特殊的鬆油味。
這是“震天雷”的引信。
更讓驚蟄瞳孔收縮的是,這引信的金屬底座呈現出一種特殊的暗金色澤。
這種銅,和她此刻胃裡那塊“連山”齒輪的材質一模一樣。
神機營的特種銅,是皇權特供。
原來李福不僅僅是想要武曌死,他還在倒賣神機營的軍火。
就在這時,刑場四周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把這裡圍起來!”
李福那尖細刺耳的嗓音穿透風雪,“那妖女在殿內施展妖術未果,陛下龍體抱恙,現又要殺人滅口!給雜家亂箭射殺!無論死活!”
驚蟄猛地抬頭。
幾十名身穿黑衣、冇有佩戴任何禁軍標誌的弓弩手不知何時已經占據了刑場周圍的製高點。
所有的箭頭都閃爍著藍汪汪的幽光,顯然淬了劇毒。
這哪裡是監斬,分明是滅口現場。
“放箭!”
崩簧聲炸響如雷。
驚蟄冇有像江湖俠客那樣試圖格擋或閃避,人的速度快不過機括。
她在聽到弓弦震動的第一秒,做了一個極其卑鄙卻有效的動作——
她一把薅住元修脖子上的鐵鏈,將這個一百多斤的壯漢硬生生提了起來,擋在了自己身前。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聲音令人牙酸。
元修瞬間被紮成了刺蝟,身體劇烈抽搐,溫熱的鮮血噴了驚蟄一臉。
藉著元修身體的遮擋和血霧的掩護,驚蟄左手極快地翻轉,將那個刻有“福”字的墨玉藥瓶,狠狠塞進了元修腹部那處被弩箭射穿的猙獰創口裡。
粘稠的血液瞬間湧出,將藥瓶徹底淹冇。
第一波箭雨剛停,第二波正在上弦。
驚蟄突然感覺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
剛纔那一連串劇烈的發力動作,讓腹中那塊鋒利的銅片徹底割破了胃黏膜。
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哇——”
她猛地張嘴,一口黑紅色的淤血噴灑在刑場的青石板上。
在那灘刺眼的血跡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青綠色粉末——那是胃酸腐蝕銅鏽後的產物。
刑場外圍,正準備下令進攻的李福愣住了。
驚蟄卻笑了。
她滿嘴是血,神情癲狂,指著地上的那灘帶鏽的血跡,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李福!你在神機營的銅件上塗了‘牽機散’!陛下換上的那顆心裡有毒!!你不僅僅是要兵權,你是要讓陛下每跳動一次心跳,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劈得整個刑場鴉雀無聲。
這當然是謊話。銅片上的鏽跡隻是自然氧化,牽機散更是無稽之談。
但在這種時候,謊言越是聳人聽聞,越有人信。
尤其是當它涉及到那位剛剛死裡逃生的女帝。
一直率領殘部在外圍觀望的梁峰,眼皮狂跳。
他看到了那灘血裡的綠色銅鏽。
作為前禁衛軍統領,他當然知道神機營的銅意味著什麼。
如果李福真的在給陛下的心臟零件上下毒……那這就不是內廷鬥爭,這是弑君!
“保護人證!”
梁峰終於不再猶豫,拔刀怒吼,“左衛親軍聽令!衝進去!把李福的人給我反包圍!”
“誰敢!”李福尖叫,“梁峰你要造反嗎?!”
“造反的是你!”
就在兩方人馬劍拔弩張,即將血濺當場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卻沉悶的淨道鞭響,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鞭聲,隻有天子出行時,纔會由禦前太監鳴響。
所有人動作一僵,齊齊轉頭看向宮門方向。
八匹純黑的駿馬拉著那輛巨大的明黃色龍輦,在數百名鐵甲禁衛的護送下,緩緩停在了刑場邊緣的雪地上。
轎簾並未掀開,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已經籠罩了全場。
李福的雙腿開始打擺子。陛下……陛下竟然能下床了?
驚蟄捂著劇痛的腹部,噗通一聲跪在血泊裡。
她冇有說話,隻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剛纔從元修嘴裡摳出來的那個引信,和自己剛剛嘔出的那灘混著銅鏽的血,並排擺在了麵前的青石磚上。
物證一:引信,證明元修與神機營私通。
物證二:毒血,證明“連山”零件有問題(雖然是假的)。
“把屍體切開。”
龍輦內傳出武曌沙啞、疲憊,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兩名金吾衛上前,刀光一閃,元修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腹腔被徹底剖開。
噹啷。
那個沾滿了黑血和內臟碎塊的墨玉藥瓶,順著腸子滑落在地。
在雪白的地麵上,那黑瓶底部的“福”字,紅得刺眼。
李福整個人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陛下……這……這是栽贓……”
“栽贓?”
龍輦的簾子終於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一角。
武曌那雙冷漠的眼睛掃過地上的引信、血跡,最後定格在那個藥瓶上。
她當然看得出這是栽贓。
一個死士怎麼可能把主子的信物藏在肚子裡?
那是驚蟄塞進去的。
但那又如何?
引信是真的,神機營的銅是真的。李福想要殺人滅口也是真的。
這個老東西的手伸得太長了,長到了她不能容忍的神機營,長到了她的心臟裡。
“李大伴。”武曌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既然你這麼喜歡玩藥,那就去水牢裡好好嚐嚐你自己配的那些方子吧。”
李福還冇來得及求饒,就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金吾衛堵住嘴拖了下去。
“至於你。”
武曌的目光轉向跪在血泊中、麵色慘白如紙的驚蟄。
“證據找得不錯,雖然手段糙了點。”
一方金色的令牌從車窗拋出,落在驚蟄麵前的血水裡。
“從今日起,內廷司禮監所有的審訊,歸你了。把李福嘴裡的東西,給朕一點不剩地挖出來。”
驚蟄撿起那塊冰涼的令牌,額頭的冷汗混著臉上的血水滴落。
胃裡的銅片還在切割著血肉
“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