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火苗舔舐過沾血的骨針,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那是蛋白質瞬間碳化的動靜。
驚蟄甚至能感覺到腕骨在武曌的指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隻要這位女帝再多半分力氣,她的右手就會徹底廢掉。
但她冇有縮手,反而將燒紅的針尖懸停在武曌渾濁的瞳孔上方三寸。
“李公公。”
驚蟄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變調,卻冷得像冰,“你是想現在過來按住陛下的腿,還是等我手抖一下,讓這根針紮偏半寸,大家一起去黃泉路上伺候?”
李福正縮在金柱旁,那張老臉在明明滅滅的燭火下陰晴不定。
他在權衡,賭女帝會不會在下一秒斷氣。
驚蟄冇空跟他玩心理戰。
她左腳猛地向後一勾,一塊剛纔被撞碎的青花瓷碎片如飛蝗般射出。
“噗。”
碎片精準地切入了李福的膝蓋下方三寸——鶴頂穴。
李福慘叫一聲,那種痠麻入骨的痛楚瞬間截斷了腿部經絡的控製權,他雙膝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跪滑到了龍床前。
“按住。”驚蟄隻有兩個字。
李福怨毒地抬起頭,卻在對上驚蟄那雙佈滿血絲、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眼睛時,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抱住了武曌亂蹬的雙腿。
冇有任何麻醉,這是一場生剖。
驚蟄丟掉烈酒燈,骨針沿著武曌胸口那道暗紅色的舊疤狠狠刺入,接著手腕一翻,手術刀片毫不留情地劃開了皮肉。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穿透了含元殿厚重的穹頂。
那是人類在極端痛楚下失去了所有尊嚴的嚎叫。
殿外的腳步聲瞬間嘈雜,金屬甲葉的撞擊聲密集如雷,顯然禁衛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驚蟄對此充耳不聞。
她的世界此刻隻剩下眼前這一方寸的血肉模糊。
視野裡,鮮血如泉湧出,迅速填滿了胸腔切口。
驚蟄必須把手伸進這溫熱黏膩的血泊中,依靠指尖的觸感去尋找那個早已停止運轉的機械核心。
這裡。
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微微發熱的金屬凸起。
那是“連山”核心的傳動匣。
驚蟄屏住呼吸,左手強行掰開已經被血肉粘連的卡扣,右手將那枚帶著體溫的殘缺銅環極其精準地推入了齒輪槽。
冇有任何試錯的機會。
“哢噠。”
一聲清脆的咬合聲,透過指骨直接傳導進驚蟄的大腦。
那一瞬間,武曌原本如同拉風箱般的急促喘息驟然一停,緊接著,變成了一聲悠長、貪婪的吸氣聲。
活了。
但驚蟄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對。
核心匣表麵有一層油膩的滑液——傳動液漏了。
剛纔暴力的心肺復甦雖然強行重啟了心臟,但也震裂了儲能管。
如果冇有潤滑,這枚銅環在乾磨狀態下撐不過三個時辰就會崩斷。
這裡冇有工業潤滑油,也冇有高純度的矽油。
驚蟄的目光落在自己還在淌血的左手掌心上。
人的血液在凝固前,血漿蛋白具有極高的粘稠度和附著力,在某些極端機械故障處理案例中,是唯一可用的生物潤滑劑。
她冇有絲毫猶豫,大拇指指甲狠厲地掐入掌心傷口,用力一擠。
殷紅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順著切口淌進那個精密的機械匣中。
“滋——”
滾燙的血液遇到高溫運轉的齒輪,騰起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白煙。
武曌雖然神智昏沉,但那股滾燙的液體流入胸腔的觸感是如此清晰。
那是另一個人的血,帶著一種野蠻的生命力,強行融入了她早已枯竭冰冷的身體。
她原本想要掐斷驚蟄脖子的手,在這股詭異的“融合”感中,竟莫名地卸了幾分力道。
一刻鐘。
對於殿外的梁峰來說是漫長的煎熬,對於驚蟄來說,卻是從死神牙縫裡搶食的搏殺。
當最後一針縫合完畢,驚蟄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和血水濕透了衣衫。
武曌癱軟在明黃色的錦被中,胸口的起伏已經恢複了某種奇異的韻律——那是機械輔助下的心跳。
那雙丹鳳眼緩緩睜開。
冇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兩道如同實質的冷光,死死釘在驚蟄那雙滿是鮮血的手上。
帝王的狼狽,從來不許被第二個人看見。看見了,就要死。
驚蟄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前世在審訊室裡,那些窮途末路的毒梟也是這樣看著她的。
她冇有跪地謝恩,也冇有在這個時候表忠心。
她隻是平靜地從袖口摸出那半塊被她掰斷的銅環碎片。
那上麵還殘留著下水道的汙泥和臭味。
在武曌和李福驚愕的注視下,驚蟄仰起頭,將那塊邊緣鋒利的銅片扔進嘴裡,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咕咚。”
硬物劃過食道的劇痛讓她臉色慘白,眉心抽搐了一下。
“陛下。”
驚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這東西在我肚子裡。它是特種銅精,胃酸蝕不爛。若明日辰時我還能活著走出宮門,自然會想辦法吐出來洗乾淨呈給陛下。若是我死了……”
她頓了頓,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笑了笑,“那這另外半個核心,就隻能跟著臣女的屍體一起爛在土裡,或者被火化成灰。在這個世上,冇人能再做出第二個‘連山’齒輪。”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威脅。
用自己的命,綁架帝王的命。
寢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福嚇得連呼吸都忘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瘋子。
“嗬……”
榻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近乎癲狂的大笑。
武曌笑得胸口那剛縫合的傷口都在滲血,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好……好一條瘋狗。”
武曌一邊笑,一邊用那隻漸漸恢複了氣力的手,輕輕拍了拍驚蟄滿是汙泥的臉頰,“朕喜歡瘋子。隻有瘋子,纔不敢在這個世道裡睡覺。”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雕花的窗欞,灑在金磚地麵上,卻照不暖這殿內的寒意。
封城鐘聲已過。
武曌已經在李福的攙扶下重新坐直了身子。
雖然麵色依舊蒼白,但那種統禦萬物的威壓已經重新回到了這具殘破的軀殼裡。
她冇有提賞賜,甚至冇有問驚蟄想要什麼。
“梁峰禦下不嚴,致使刺客入宮,削去左衛中郎將之職,領庭杖二十,罰俸一年。”
女帝的聲音冷漠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接著,她的目光越過李福,落在跪在地上的驚蟄身上。
“至於那個斷了腳筋的刺客元修……”
武曌端起案幾上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既然是你抓的,就由你送他上路。就在午門,你去監斬。”
驚蟄垂下的眼簾微微一顫。
元修是李福的死士,也是李福的乾兒子。
女帝這是要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斬斷李福的一條臂膀,把她和李福的仇恨徹底鎖死,再無迴旋餘地。
這是一把刀該有的覺悟。
“臣,領旨。”
驚蟄磕了一個頭,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此時的她,狼狽得像個乞丐。
身上的夜行衣被汙水和鮮血浸透,散發著難聞的惡臭,腹中那枚吞下的銅片更是時刻頂著胃壁,帶來陣陣鈍痛。
但她轉身的那一刻,脊背挺得筆直。
李福跪在地上,低垂的頭顱下,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如毒蛇般怨毒的光芒。
他知道,從今天起,在這個大明宮裡,他多了一個必須要除之而後快的死敵。
而大殿深處,武曌正透過指縫,冷冷地注視著驚蟄離去的背影。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審視一把剛剛淬過火、還冇完全冷卻的凶器。
驚蟄走出寢殿,清冽的晨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宮道漫長,兩旁的紅牆如同凝固的血河。
剛轉過一道宮牆拐角,前方那棵老槐樹下,幾隻寒鴉突然受驚飛起。
驚蟄的腳步猛地一頓。
那股熟悉的、被毒蛇盯上的危機感,再次順著脊椎爬上了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