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撞擊鎧甲的碎響被急促的喘息聲掩蓋。
驚蟄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邁出,大腿外側被分水刺劃開的傷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汙血順著褲管淌進靴子裡,黏膩得令人作嘔。
但這股劇痛恰恰成了她在極度疲憊中保持清醒的唯一錨點。
藉著奔跑時身體的起伏掩護,驚蟄的手指在袖中飛快動作,指甲狠厲地摳進那枚剛出水的蠟丸。
隨著細微的碎裂聲,封蠟剝落,露出了裡麵那枚冰冷的銅環。
藉著前方禁衛軍火把搖曳的餘光,她極快地掃了一眼。
銅環內側佈滿了一圈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細密凹槽,那不是裝飾,而是某種精密機械的咬合齒。
在這些齒牙的根部,刻著極其微小的“連山”二字。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
連山易,主兵戈。這不是單純的心臟起搏器傳動環。
在現代機械工程學裡,這種複雜的複式齒輪結構通常用於多重加密鎖釦。
這枚銅環,既是維持武曌心臟跳動的核心零件,也是開啟大周皇朝那座傳說中神機營武庫的唯一密鑰。
好一個武則天,把身家性命和皇權霸業都係在一個零件上。
若是完完整整把這東西交上去,依照那女人的多疑性格,自己這把知道了太多的“刀”,恐怕下一秒就會被折斷。
必須留一手。
驚蟄眼神一狠,趁著梁峰轉身喝令巡邏隊的瞬間,大拇指與食指捏住銅環邊緣最薄弱的一處凸起。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脆響。
那一小塊刻著關鍵齒紋的銅片被硬生生掰斷。
她動作行雲流水,藉著調整步伐的踉蹌,順勢將那米粒大小的銅片塞進了染血的靴底夾層之中。
剩下的殘缺銅環,重新滑回袖口。
“什麼人!”
剛轉過通往後宮的一處狹窄夾道,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風響。
那是金屬鉤鎖撕裂空氣的聲音。
驚蟄甚至冇有抬頭,長期的特工直覺讓她後頸汗毛倒豎。
一道黑影如同捕食的蒼鷹,從兩丈高的宮牆上倒掛而下,手中那柄泛著藍光的精鋼鉤鎖直奔她的鎖骨而來。
是死士。
這種自上而下的殺招,是為了把人像掛豬肉一樣直接釘死在牆上。
這一瞬間,驚蟄冇有退。退就是死,身後是死衚衕。
她猛地向左側橫跨一步,看似重心不穩,實則肩膀狠狠撞在了剛拔刀出鞘的梁峰身上。
“小心!”
梁峰被這股巨力撞得身形一歪,厚重的明光鎧恰好擋住了鉤鎖原本的進攻路線。
“鏘——!”
火星四濺。
鉤鎖擦著梁峰的護心鏡滑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讓人牙酸。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驚蟄整個人如同冇有骨頭一般貼地滑行而出。
她手裡緊緊攥著剛纔在汙水溝邊隨手撿來的半塊鋒利瓦片,藉著滑行的慣性,自下而上,對著那死士剛剛落地的腳踝狠狠劃過。
噗嗤。
那是利刃切入肌腱的悶響。
“啊——!”
名為元修的死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左腳腳筋被齊根割斷,整個人瞬間失衡栽倒。
驚蟄從地上彈起,滿身的汙水和血汙讓她看起來比厲鬼還猙獰。
她冇有補刀,也冇有給梁峰反應的時間,而是扯著嗓子,對著夾道儘頭聞聲趕來的巡邏禁軍厲聲嘶吼:
“李總管府上死士行刺禁衛軍統領!意圖謀反!!”
這一嗓子,把原本清晰的截殺,瞬間攪成了一灘渾水。
元修痛苦地在地上抽搐,怨毒地盯著驚蟄,卻因為腳筋斷裂無法起身。
遠處的火把長龍迅速逼近,混亂成了最好的通行證。
“走!”
驚蟄一把拽住還在發愣的梁峰,拖著他衝出了包圍圈。
含元殿前的九十九級台階,此刻像是一道通往鬼門關的天梯。
天邊的魚肚白已經泛起,那個象征著死亡期限的辰時,就在眼前。
大殿門口,李福手持拂塵,像一尊陰森的石像堵在正中。
他身後,十幾名心腹太監手按腰間軟劍,殺氣騰騰。
“站住。”
李福那尖細的嗓音在晨風中飄蕩,“陛下突發惡疾,已陷入深度昏迷,太醫正在施針。任何人不得擅闖,違者——殺無赦。”
他在拖延時間。
隻要拖過這最後的一刻鐘,等殿內那個人徹底斷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矯詔登基,或是扶持傀儡。
驚蟄冷冷地盯著李福那張褶皺的老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昏迷?
如果是深度昏迷,殿內就不該有那樣壓抑的、如同拉風箱般的急促喘息聲。
武曌還冇死,她在掙紮,那是瀕死者求生的本能。
驚蟄冇有廢話,直接從袖中掏出那枚缺了一角的銅環,高高舉起。
“神機營天字一號令!”
她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聲音如同炸雷般穿透了厚重的殿門,直刺內殿:
“乾位轉離,震頻三千!複位口令:甲乙丙丁,歸零重啟!!”
這根本不是什麼神機營密令,這是她前世維修那款老式起搏器時的調試參數口訣。
但這怪異且極具韻律的吼聲,對於殿內那個正在窒息邊緣掙紮的女人來說,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咚——!”
殿內突然傳來一聲重物撞擊地麵的悶響。
那是垂死之人聽到希望後,迴光返照爆發出的最後躁動。
李福臉色驟變。
“妖言惑眾!拿下!”
“梁統領!”驚蟄猛地轉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梁峰,“殿內有動靜!陛下尚在!你現在破門是救駕,再晚半步就是九族儘滅的陪葬!”
梁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殿內那聲撞擊擊碎了他最後的猶豫。
“禁衛軍聽令!救駕!!”
“轟——!”
數名身強力壯的禁衛軍同時撞向殿門。
巨大的衝擊力讓厚重的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門閂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李福尖叫一聲,手中拂塵化作利刃,直撲驚蟄麵門。
“雜家先殺了你這賤婢!”
但他快,驚蟄更快。
她不是躲閃,而是迎著刀鋒欺身而上,拚著肩膀被劃出一道血口,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福那張老臉上。
“啪!”
這一巴掌不僅打懵了李福,也打停了周圍的死士。
驚蟄顧不上肩膀的劇痛,身子前傾,嘴唇幾乎貼到了李福的耳廓。
她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吐出了一句催命符:
“每日未時三刻,陛下藥膳裡的那半錢川烏,公公真以為神不知鬼覺?”
李福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擴散至極致。
這是他做得最隱秘的局,連太醫院正都不知道,這個瘋女人怎麼可能……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這一瞬,殿門轟然洞開。
驚蟄一把推開呆若木雞的李福,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那充滿了藥味與死氣的寢殿。
冇有太醫,冇有宮女。
那個不可一世的大周女帝,此刻正狼狽地從龍床上滾落在地。
她身體弓成一隻煮熟的蝦米,雙手死死抓撓著喉嚨,因為極度缺氧,那張原本威儀天下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眼球暴突,佈滿了恐怖的血絲。
那是窒息到了極限的征兆。
驚蟄撲通一聲跪倒在武曌身邊,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脆響。
她顧不得行禮,一把撕開女帝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道陳舊的、猙獰的手術疤痕。
左手迅速摸出藏在腰帶裡的特製骨針。
必須立刻進行第二次暴力開啟,而且這一次,必須直接刺入皮下囊袋,手動撥動齒輪。
“陛下,忍著點。”
驚蟄剛舉起骨針,還冇來得及刺下,一直處於痙攣狀態的武曌突然動了。
那隻青筋暴起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精準而凶狠地扣住了驚蟄的手腕。
“哢噠。”
驚蟄倒吸一口涼氣,腕骨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錯位聲。
這根本不是一個垂死老人該有的力量。
武曌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驚蟄,裡麵冇有一絲獲救的感激,隻有一種野獸瀕死前想要拖著整個世界陪葬的瘋狂與暴戾。
那種眼神彷彿在說:若是修不好朕,朕現在就捏碎你的骨頭。
驚蟄咬著牙,強忍著手腕即將脫臼的劇痛,額頭冷汗如雨下。
她冇有掙紮,因為任何反抗都會讓這位多疑的女帝直接下殺手。
她隻是用另一隻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摸向旁邊案幾上那盞還在燃燒的烈酒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