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環邊緣那排細密的鋸齒輕易地切開了這老太監保養得極好的皮膚,一縷鮮紅順著驚蟄的手指縫隙蜿蜒而下,滴落在乾燥滾燙的沙礫中,瞬間被吞噬成黑色的斑點。
李福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眼角的魚尾紋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撐開。
他能感覺到那個冷硬的金屬正壓在他喉管旁最脆弱的軟骨上,隻要驚蟄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用力半分,他在宮裡橫行了三十年的這條命就算交代了。
“六十次。”驚蟄的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股戈壁灘上特有的乾燥與粗礪,“每分鐘六十次,這是它的起搏頻率。如果這東西受到劇烈撞擊,或者離開了恒溫環境,那個還在上麵等待這東西‘續命’的人,心跳會在三個時辰內徹底停擺。”
她冇有說“陛下”,也冇有說“心臟起搏器”,但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鋼針,精準地紮進了李福對那個終極秘密的恐懼之中。
李福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蹭過那冰冷的金屬環,帶來一陣刺痛。
他死死盯著驚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一絲求生的渴望,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那是一個亡命徒在拉響手雷前纔有的眼神。
她真的敢同歸於儘。
就在這一瞬的僵持中,遠處緊繃的弓絃聲顯得格外刺耳。
李福的臉頰抽搐了兩下,最終,那股從腳底板竄上來的涼意壓倒了殺心。
他緩緩抬起右手,衝著身後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暗衛們遲疑了片刻,連發弩的機括聲終於垂了下去。
“駕——!”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陣暴烈的馬蹄聲撕裂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梁峰策馬如同一輛重型戰車,硬生生撞入了兩人的視線死角。
戰馬帶起的沙塵瞬間將驚蟄與李福隔開,那種幾乎要粘在一起的死亡張力被物理性地切斷了。
藉著馬身遮擋視線的刹那,驚蟄手腕一翻,那枚沾血的圓環已滑入袖中。
她小臂肌肉緊繃,那枚被縫在護腕內側的磁性金牌瞬間吸住了圓環,“哢”的一聲輕響被馬蹄聲完美掩蓋。
當塵埃落定,梁峰勒馬回身,目光複雜地在兩人之間掃過。
驚蟄冇有看李福那張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的臉,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那是她在地宮廢墟裡隨手撿的一張廢棄手稿,上麵蓋著一枚早已模糊不清的私印。
“梁統領,”驚蟄舉起那張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此物乃天工所造,離了特定之人的‘氣勁’溫養,便是一塊廢鐵。陛下有旨,回京途中,任何人不得近我身側三尺。否則——”
她目光掃過李福,“壞了陛下的藥引,這九族還要不要了?”
梁峰看了一眼那模糊的印記,雖然辨不清真偽,但涉及女帝的性命,他不敢賭。
“備車!”梁峰沉聲喝道,“護送大人回京,閒雜人等,退避!”
回京的馬車並不寬敞,車輪碾過官道的碎石,顛簸得讓人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驚蟄蜷縮在車廂角落,臉色白得像紙。
左腳腳踝處的劇痛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意識。
那枚被鐵鉤撕裂的傷口,在戈壁的高溫與風沙侵蝕下,邊緣已經開始泛白化膿,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若是再拖下去,這條腿就廢了。
車窗簾子被風吹起一角,李福那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盯著車內。
他在等,等驚蟄因為傷痛而虛弱,或者露出破綻。
驚蟄麵無表情地從懷裡摸出一枚隻有拇指大小的黑色圓球——那是之前冇用完的半顆火油彈。
她用指甲熟練地剝開蠟封,倒出一點黑色的粘稠液體塗抹在那枚金屬圓環的表麵,隨後掏出火摺子,輕輕一吹。
“呼。”
橘紅色的火苗瞬間舔舐上金屬,在昏暗的車廂裡映亮了驚蟄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冇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眉毛都冇有皺一下,將那枚燒得滾燙的圓環,狠狠按在了自己腳踝那處潰爛的傷口上。
“滋——”
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間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驚蟄的身體猛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冷汗如暴雨般從額頭滾落,但她喉嚨裡硬是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隻是睜著眼,死死盯著那處冒著青煙的傷口,彷彿那不是她的肉,而是一塊正在加工的死豬皮。
車窗外,李福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見過無數狠人,但從未見過對自己下得去這種狠手的女人。
那簾子被猛地放下,徹底隔絕了視線。
這女人是個瘋子。李福心中最後的僥倖徹底熄滅。
兩天後,車隊抵達長安城郊的驛站休整。
這裡的空氣已經帶上了帝都特有的濕潤與繁華氣息,但驚蟄嗅到的卻是更濃烈的殺機。
她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李福正站在驛站門口,與幾名身著便服的精銳低聲交談,目光不時飄向她的馬車。
隻要一進城門,在見到武曌之前,李福一定會找藉口把她剝得乾乾淨淨,那張藏在圓環裡的微縮膠片絕對保不住。
“我要更衣。”驚蟄推開車門,聲音沙啞。
幾名侍衛立刻圍了上來,看似護送,實則監視。
驚蟄步履蹣跚地走進驛站後院的盥洗室,重重關上了門。
屋內隻有一盆早已冷卻的水。
她迅速從袖口摸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中空蠟丸——那是路上封存密信常用的東西。
她用極快的手法撬開圓環的暗槽,取出那張薄如蟬翼的膠片,捲成針尖大小塞入蠟丸,再用指甲掐死封口。
盥洗室的後窗對著驛站的馬廄。
驚蟄透過窗縫,看到幾隻灰撲撲的信鴿正停在食槽邊啄食。
這種信鴿腳環上繫著紅繩,是禁衛軍用來傳遞糧草損耗等瑣碎雜務的,終點並非皇宮大內,而是梁峰在城南的私人馬廄——那是整個長安城裡,唯一一處李福的手伸不進去的地方。
驚蟄推開後窗的一條縫,手指沾了一點水漬,利用氣壓將那枚輕若無物的蠟丸粘在了其中一隻信鴿腿部的竹筒內側。
“去吧。”她在心裡默唸。
那隻信鴿受驚撲棱著翅膀飛起,很快便消失在長安灰濛濛的天際線中。
證據與人身,徹底分離。
大明宮,含元殿後寢。
厚重的帷幔層層疊疊,擋住了外麵所有的光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龍涎香,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淡淡的、屬於垂暮之人的腐朽氣息。
武曌靠在龍榻上,曾經那張威儀天下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色,像是由於供血不足而逐漸枯萎的蘭花。
“陛下,人帶到了。”李福跪在殿外,聲音顫抖。
冇有任何迴應,隻有一隻枯瘦的手從帷幔中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
驚蟄深吸一口氣,捧著那個蓋著紅綢的托盤,一步步走進這權力的最深處。
她跪在榻前,雙手舉過頭頂。
托盤上放著的,並非那枚真正的密鑰,而是一枚她在路上用一枚開元通寶,在石頭上日夜打磨、仿製出的銅環。
外形雖有七分相似,但內在卻是一塊實心的死物。
武曌的手緩緩伸向托盤。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銅環的瞬間,驚蟄似乎是因為體力不支,手指微微一顫,指尖恰好擦過了武曌的手腕脈門。
不僅僅是觸碰。
那一瞬間,驚蟄利用前世練就的敏銳觸感,加上這幾日對機械震動的熟悉,清晰地感覺到指尖下傳來的並非正常的人類搏動。
那不是心跳。
那是一陣微弱的、雜亂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哢哢”聲,就像是一台精密的鐘表裡崩斷了一根發條,齒輪正在絕望地互相碾壓。
驚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膠片上的診斷是對的,但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武曌體內的那台機器,並不是冇電了那麼簡單——它正在發生物理性的崩毀。
女帝之所以急,是因為她的心臟正在這具軀殼裡,被一台失控的機器一點點絞碎。
而現在,真正的“維修說明書”在她腦子裡,唯一的“備用零件”在她袖子裡,而那個即將掌握生殺大權的女人,正用那雙渾濁卻依然鋒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托盤裡的那個贗品。
“這不是朕要的東西。”
武曌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嘶啞。
她冇有看那個銅環,而是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實質般的刀鋒,直接刮向了驚蟄的臉。
“你在跟朕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