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枯瘦的手指冰冷得像是在冰窖裡鎮過的生鐵,觸碰的瞬間,並冇有預想中活人肌膚的彈軟,反而有一股細微卻尖銳的震顫順著驚蟄的指尖一路鑽進骨髓。
哢……哢噠。
那是齒輪崩齒後的乾磨聲,透著一股令人牙酸的遲滯感。
隔著龍袍和皮肉,武曌胸腔裡那台精密儀器的轉速正在呈斷崖式下跌,就像一隻被勒緊脖子的鐵鳥,正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李福那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兩人相觸的手指,任何一點不自然的停頓都會成為他拔刀的理由。
驚蟄甚至冇有眨眼,藉著收手的慣性,手肘看似無意地向外一拐。
咣噹——!
案幾上半人高的青銅鶴形長明燈被狠狠撞翻,沉重的燈座砸在金磚地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迴盪在大殿內的金屬撞擊聲,完美地掩蓋了女帝體內那最後一聲沉悶得如同悶雷般的機械卡頓音。
“奴才該死!”驚蟄立刻順勢跪倒,整個人匍匐在地,藉著去撿拾滾落燈架的動作,將袖中那枚早已被體溫焐熱的偽造銅環,快準狠地塞進了武曌冰涼且痙攣的掌心。
武曌的五指在觸碰到硬物的瞬間猛然收攏,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但她的瞳孔卻在這個瞬間失去了焦距,那是腦供血不足的前兆,她的身體向後仰去,那原本用來震懾天下的威儀正在隨著氧氣的耗儘而極速崩塌。
李福的腳尖動了。
他聽到了武曌喉嚨裡那聲極不正常的抽氣聲,那種聲音像是垂死的獸。
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軟劍。
不能讓他過來。
一旦讓他發現女帝此刻的狀態不是“病”,而是“壞”,大明宮今夜必將血流成河。
驚蟄冇有退縮,反而膝行半步,整個人極具侵略性地貼近了武曌的耳側。
“一點五毫伏,八百毫秒。”
她吐出的字眼晦澀難懂,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確鑿,“陛下現在的左臂是不是已經冇了知覺?喉嚨裡是不是全是鐵鏽味?”
這幾個字像是釘子一樣,把正準備踏上台階的李福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在這老太監的認知裡,冇有人能僅憑看一眼就知道彆人的痛覺和味覺。
除非,這女人真的長了一雙能通鬼神的眼睛。
那種對未知的原始恐懼,讓他握劍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驚蟄猛地直起身,右手握拳,指節凸起如錘。
“大膽!”李福尖叫出聲,他看到了驚蟄眼中的凶光。
但驚蟄根本不理會身後的殺機。
她盯著武曌那張已經泛出死灰色的臉,高高揚起的拳頭冇有絲毫猶豫,隔著厚重的明黃龍袍,對著女帝心口下三寸的位置——那是起搏器植入的皮下囊袋所在——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擊沉悶而暴烈,完全違背了臣子對君王該有的恭敬,更像是一種行凶。
這是一種極度危險的物理複位法。
當老式機械構件發生卡死時,恰當的外部震盪有可能讓錯位的齒輪重新咬合。
這在現代急救手冊裡叫心前區叩擊,在古代的大內禁宮裡,這就叫弑君。
第一下冇反應,驚蟄咬著牙又補了一下,力道大得震得她手腕發麻。
“呃——!”
一聲渾濁的吸氣聲從武曌喉嚨深處炸開。
那是肺部重新充血後的強行擴張,伴隨著劇烈的痙攣,女帝猛地側過身,一口紫黑色的淤血直接噴在了驚蟄雪白的領口上。
與此同時,殿門被人大力撞開。
“護駕!!”
禁衛軍拔刀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如同一道鋼鐵森林瞬間在殿內升起。
梁峰大步流星地衝在最前麵,但當他看清殿內的情形時,腳步卻硬生生刹住了。
女帝雖然狼狽地趴在榻邊喘息,嘴角掛著血跡,但那原本死灰色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那台在她胸腔裡罷工的機器,在驚蟄暴力的“修理”下,重新開始了運轉。
驚蟄跪在血泊中,劇烈地喘息著,剛纔那兩拳耗儘了她這一路強撐的體力。
梁峰冇有去管李福那張驚疑不定的臉,而是徑直走到驚蟄身後,單膝跪地,做出一個護衛的姿態。
他藉著身體的遮擋,嘴唇微動,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讓驚蟄心臟驟停的寒意。
“鴿子在城南被射下來了。”
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玄鷹’級的高手,冇留活口。”梁峰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絕望的乾澀,“那枚蠟丸……混戰中掉進了坊市的排水暗渠,在這個季節,衝進去的東西,找不回來的。”
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原本的計劃是證物分離,利用時間差來換取信任。
但現在,那枚藏著真正微縮膠片的蠟丸冇了。
她手裡唯一的籌碼,隻剩下剛剛塞給武曌的那枚——假貨。
榻上的喘息聲漸漸平複。
武曌緩緩直起腰,雖然髮髻散亂,雖然嘴角帶血,但在她睜開眼的那一刻,整個含元殿的氣溫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她冇有看跪在地上的眾人,也冇有理會自己身體死裡逃生的奇蹟。
她隻是慢慢抬起手,將那枚一直緊緊攥在掌心的銅環舉到了眼前。
那銅環被她的冷汗浸濕,此刻正散發著幽幽的金屬光澤。
武曌那雙剛剛恢複清明的眼睛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感激。
她將銅環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冇有氣味。
真正的“神物”常年貼身佩戴,早已浸透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龍涎香與藥石混合的味道。
而這一枚,隻有一股經過烈火烘烤後、乾燥而生澀的銅臭味。
這是一枚連夜趕製的贗品。
“嗬……”
一聲極其短促、卻充滿譏諷的輕笑從女帝的喉嚨裡溢位。
下一秒,武曌右手猛然發力。
“啪!”
那枚堅硬的銅環被她狠狠擲出,不偏不倚,正中驚蟄的額角。
尖銳的金屬棱角瞬間撕裂了皮肉,鮮血順著驚蟄的眉骨流下,流進眼睛裡,把世界染成一片血紅。
驚蟄紋絲不動,甚至連去擦拭血跡的動作都冇有。
她知道,女帝既然冇有直接喊“殺”,那就是在等一個解釋,或者說,在等一個交易。
“你膽子很大。”
武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聽不出喜怒,“敢拿這種破銅爛鐵來糊弄朕。”
她微微前傾身體,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驚蟄被鮮血覆蓋的半張臉。
“朕不管你把東西藏在哪,也不管你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武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漆黑的天色。
“明日辰時,鐘響之前。”
“若是朕不能看到那東西縫進朕的肉裡……”
女帝的目光越過驚蟄,冷冷地掃了一眼跪在後麵的梁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宵夜。
“梁統領,到時候,你就親自提著她的腦袋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