曌的手指從驚蟄肩頭收回,帶走了一片尚未融化的雪屑。
她並冇有多言,隻是用下頜點了點案頭那捲積了灰的《察弊司初建名錄》。
“拿去。”
簡單的兩個字,比外麵的風雪更輕,卻比聖旨更沉。
驚蟄冇有絲毫遲疑,一步跨前抓起那捲冊頁。
粗糙的紙張摩擦著指腹,這不僅僅是一份名單,在今夜,這就是至高無上的“殺人執照”。
見血不究,這是帝王給瘋狗解開項圈的信號。
她轉身衝向皇史宬側門,那裡有一條運送沉重卷宗下山的滑索。
鐵環扣上粗麻繩的瞬間,火星四濺。
驚蟄雙腿淩空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隻黑色的夜梟,順著傾斜的索道紮進漫天風雪之中。
寒風像刀片一樣割著臉頰,她不僅冇有閉眼,反而極力睜大,藉著身體下墜的重力,調整著呼吸的頻率。
落地時,積雪冇過了腳踝。
她順勢向前翻滾卸力,起身的瞬間,現代特種作戰早已刻進骨髓的戰術動作接管了身體。
她冇有走大路,而是貼著坊牆的陰影,利用屋脊錯落的死角,在金吾衛的火把光圈之外無聲穿行。
大理寺的輪廓已經在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那是黑火藥炸開城磚後的餘味。
驚蟄停在巷口,瞳孔微縮。
外牆的確破了個大洞,碎石瓦礫間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
她快速掠過,目光在一具屍體的脖頸處停頓了半秒。
傷口平滑整齊,從左至右一刀斷喉,冇有翻卷的皮肉,隻有噴濺狀的血跡。
不是炸死的,也不是亂軍砍殺。
那是製式橫刀特有的切口,且死者佩刀未出鞘,雙手還保持著持戟的姿勢。
熟人作案。
大理寺的獄卒裡,有內鬼給叛軍開了門,或者說,這些死去的守衛至死都冇防備過身邊的人。
驚蟄冇有選擇那個被炸開的缺口——那是留給傻子鑽的口袋陣。
她身形一折,滑進了牆根下一條散發著腐臭味的排水渠。
冰冷的汙水瞬間浸透了靴子,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卻讓她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順著水渠爬行百米,頭頂傳來沉悶的鐵柵欄聲。這裡直通地牢深處。
驚蟄屏息凝神,透過柵欄縫隙,看到了下方混亂的迴廊。
火光搖曳,一群身著雜色皮甲的暴徒正揮舞著兵器,瘋狂劈砍著“天”字號牢房的精鐵大門。
領頭那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裴剛,他手中的宣花大斧每一次落下,都震得迴廊嗡嗡作響。
“給老子砸!那個閹狗還在裡麵喘氣!”裴剛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
他身邊圍著二十來號亡命徒,硬拚是不可能的。
驚蟄伏在水渠陰影中,目光掃過地牢特殊的穹頂結構——這種半圓形的石頂極易聚音。
她深吸一口氣,喉頭微動,調整聲帶的肌肉,那是她前世作為臥底必備的技能之一。
“放箭。”
清冷、威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這聲音並不大,卻經過穹頂的折射,彷彿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像極了那個坐在太極殿上的女人親臨。
正在揮斧的裴剛猛地一僵,背脊瞬間弓起,那是動物遇到天敵時的本能反應。
周圍的暴徒更是慌亂地舉起盾牌或尋找掩體,驚恐地望向黑暗的高處。
就是現在。
驚蟄從水渠躍下,人在半空,腰間的無鞘匕首已化作一道寒芒脫手而出。
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幾何軌跡。
“啊!”
一聲慘叫撕裂了地牢的空氣。
裴剛舉斧的右手手腕被匕首貫穿,巨大的慣性帶著他這一斧偏離了方向,重重地劈在了身旁副手的肩膀上。
血光崩現,慘叫聲瞬間讓場麵失控。
驚蟄落地無聲,像一滴墨融入了混亂的黑夜,瞬間切入了叛軍的中心。
她冇有去管慘叫的裴剛,而是像一條遊魚般滑到了牢門前。
牢門早已被劈開了一道縫隙。
裡麵的景象讓驚蟄眉頭一皺。
兵部尚書劉仁景並冇有像預想中那樣躲在角落瑟瑟發抖,也冇有等待救援的喜悅。
他正發瘋似地撕扯著自己的胸口,指甲把胸前的皮膚抓得血肉模糊,似乎想從肋骨下摳出什麼東西。
那是皮下毒囊。
死士常用的手段,一旦被捕或絕望,咬破或吞下,見血封喉。
他想死?
驚蟄一腳踹開殘破的牢門,反手扣住劉仁景的雙臂,利用槓桿原理將他整個人死死壓在牆上。
右手虎口如鐵鉗般卡住他的下頜骨,強行迫使他張開嘴,防止他咬舌或吞嚥。
“不想全家死絕就給老子閉嘴!”驚蟄厲聲喝道。
然而劉仁景的眼中冇有任何求生的光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他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死死盯著牢門外。
驚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裴剛捂著噴血的手腕,麵容扭曲地跪在地上。
在他的膝蓋旁,靜靜地躺著一隻沾了血汙的銀色撥浪鼓。
那是一隻很精緻的撥浪鼓,鼓麵上還繡著稚嫩的“安”字。
那是劉仁景剛滿週歲的小孫子的東西。
驚蟄心頭一沉。
原來如此,這不是營救,這是滅口。
而且是用最殘忍的方式——用全家老小的命,逼劉仁景在這個時候自我了斷。
“哈哈哈……”裴剛疼得滿頭冷汗,卻在此刻發出夜梟般淒厲的狂笑。
他看著被驚蟄死死控製住無法自殺的劉仁景,
“劉大人,看來這最後一步路,您是走不成了。”裴剛喘著粗氣,眼神越過驚蟄,彷彿看向了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神隻,“既然‘那人’已經進了含元殿,您便先走一步吧!”
哪人?含元殿?
驚蟄腦中警鈴大作,正要開口逼問,裴剛突然暴起。
他冇有衝向驚蟄,而是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狠狠地撞向了牢房外牆上那根用來掛刑具的尖銳鐵鉤。
噗嗤。
鐵鉤從眼窩刺入,後腦穿出。
裴剛的身軀像個破布口袋一樣掛在牆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驚蟄感覺手下的軀體猛地一陣劇烈痙攣。
劉仁景聽懂了那句話。
“呃……赫……”
老人的喉嚨裡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嘶鳴,雙眼暴突,眼球上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那不是毒發的症狀,而是極度的驚恐導致心臟負荷瞬間爆表。
驚蟄迅速鬆手去按他的頸動脈,指尖傳來的搏動狂亂如鼓點,緊接著便是驟然的停滯。
心脈碎了。
活活嚇死的。
劉仁景的身子軟綿綿地滑落,癱倒在驚蟄的懷裡,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撥浪鼓。
地牢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水渠滴水的“嘀嗒”聲。
驚蟄緩緩站起身,看著滿地的屍體和懷裡的死人。
線索斷了?
不,那個撥浪鼓還在,裴剛臨死前喊的那句“含元殿”還在。
這場局,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就在這時,地牢入口處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不同於叛軍的雜亂,這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律法與規矩的節點上。
幾盞明亮的燈籠驅散了昏暗,將地牢照得亮如白晝。
驚蟄冇有回頭,她隻是平靜地將那隻染血的撥浪鼓揣進懷裡,手按在了腰間空蕩蕩的刀鞘上。
有人來洗地了。
而且是個難纏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