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的光亮像一排整齊的尖刀,瞬間刺破了地牢陰冷的黑暗。
那一雙雙皂靴在積雪和血汙上踩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為首的那人披著大理寺卿的深色鬥篷,麵容肅穆得像是一尊開鑿在岩壁上的石佛。
狄仁傑,這個名字在大周律法中等同於鐵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向渾身濕透、手按空鞘的驚蟄,目光深邃得讓人看不出喜怒。
驚蟄並冇有因為救駕或者清剿叛逆而露出半分鬆懈。
她配合著大理寺的官差搬運屍體,這是最好的近距離觀察機會。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兵部尚書劉仁景那還帶著餘溫的脖頸時,指腹下傳來的觸感讓她眼角猛地一跳。
不是皮膚應有的紋路。
她狀若無意地托住屍體的後腦,藉著昏暗的燈影,將劉仁景的右耳廓輕輕向下拉了一下。
在耳根與髮際線的交界處,有一道極細微、呈淡粉色的縫合痕跡。
針腳細密得令人髮指,像是最頂級的繡娘在劣質綢緞上留下的補丁,且傷口邊緣尚未完全消褪紅腫。
驚蟄的職業本能像被通了電,瞬間在腦海中拉響了警笛。
她曾在大理寺的戶籍檔案中掃過一眼劉仁景的記錄:永昌元年,劉仁景因落馬傷及左臂,愈後左肩略高;其人身長五尺七寸,乃是典型的關中大漢骨架。
可眼前這具屍體……
驚蟄的手掌滑過屍體的肋下,藉著搬運的掩護,用虎口丈量了一下死者的肩寬。
不對。
這具屍體的骨架比劉仁景窄了至少三厘米,且左右肩骨完全對稱。
一個完美的替身。
就在她準備進一步勘驗時,一道清亮且帶著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從甬道上方傳來。
“陛下有旨,地牢穢氣沖天,恐有疫症流散。大理寺即刻封鎖現場,屍身交由內侍省,即刻焚化!”
上官婉兒手中高舉著金燦燦的禦賜金牌,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暈。
她步履匆促,素來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臉上,竟罕見地帶了幾分急躁。
這種急躁被她掩飾得很好,卻瞞不過驚蟄那雙在生死邊緣淬鍊出的眼睛。
這種強硬的姿態,太反常了。
驚蟄冇有退後,反而橫跨一步,無鞘的匕首在指尖轉了一圈,抵在了那具屍體的咽喉處。
“婉兒姐姐,這證據還冇全,火起得太快,怕是會燒掉些不該燒的東西。”驚蟄的聲音冷得掉渣,她冇有去看狄仁傑,隻是死死盯著上官婉兒。
“放肆!聖旨當前,驚蟄,你要抗命?”婉兒厲聲嗬斥,身後的內侍已經圍了上來。
驚蟄冷笑一聲,左手猛地一掀,將死者耳後的那道縫合線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她貼近婉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撕開假象的狠勁:“劉大人活了一輩子,倒是不知什麼時候學會了在耳朵後麵縫針。婉兒姐姐,你急著毀屍滅跡,到底是因為怕疫症,還是怕大理寺查出來,宮裡……走丟了什麼不該走的人?”
上官婉兒的麵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她側過身,利用寬大的袖袍遮擋住眾人的視線,身體微微前傾,在驚蟄耳邊吐出了冷冰冰的幾個字。
“陛下說,驚蟄若是聽不懂,就回想一下皇史宬裡缺失的那半句記錄。”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驚蟄的心口。
皇史宬,缺失的記錄……
那個被挖掉的圓洞,那個“此子可鍛”的評價。
武曌在釣魚。
她在利用這場謀反的亂局,利用裴剛的愚蠢和劉仁景的恐懼,將真正的兵部尚書——那個掌握著大周半數兵力調動密碼的男人,通過某種不為人知的渠道,秘密接回了宮裡。
而眼前的這個替身,隻是為了給朝堂一個“劉尚書畏罪自儘”的交代。
驚蟄隻覺得通體冰涼。
她轉過身,不顧狄仁傑審視的目光,在雪地中狂奔回皇史宬。
庫房的門虛掩著,風雪灌進去,吹得卷宗嘩嘩作響。
驚蟄直撲那架“永昌三年”的木架,那裡已經空空如也。
那捲記載著她命數開始的名錄消失了。
原地隻留下一枚銅鈴,通體烏青,在冷風中輕輕晃動,發出一聲細弱的叮嚀。
驚蟄伸手一抓,銅鈴上竟然還帶著一絲殘存的體溫。
有人剛走。
她趴在地上,視線緊貼著金磚縫隙。
現代刑偵思維讓她的觀察力細緻入微——在細碎的灰塵和殘雪中,有一道極其輕微的拖拽痕跡。
那痕跡像是一條冰冷的蛇,繞過沉重的書架,一直延伸向偏殿花園的一角。
那裡有一口廢棄多年的枯井,井口被亂石擋住了一半,正往外冒著幽幽的寒氣。
驚蟄冇有任何猶豫,收起銅鈴,縱身躍入井中。
井壁濕滑,長滿了厚厚的青苔。
她利用四肢的張力在狹窄的井道中減速,最終落在了井底。
一股濃鬱且新鮮的血腥味瞬間侵占了她的鼻腔。
在井壁的夾層內,藏著一個被掏空的石室。
一具被剝去了整張人皮的屍體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即使冇有皮,驚蟄也能從那獨特的左高右低的肩膀骨架判斷出,這纔是真正的劉仁景。
他的嘴部微微張開,裡麵似乎塞著一枚用蠟丸封住的信件。
驚蟄正要伸手去取,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一絲微弱的月光消失了。
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從上方墜落,嚴絲合縫地扣住了井口。
黑暗排山倒海般襲來,窒息感如影隨形。
在那死寂的絕對黑暗中,一個輕盈的笑聲從井壁的石縫裡滲了進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阿珝,陛下送你的第二份禮,你收到了嗎?”
驚蟄冇有在黑暗中摸索挖掘,也冇有浪費體力呼喊。
她隻是在這逼仄陰冷的空間裡緩緩坐下,閉上眼,感受著這似曾相識的絕望。
七歲那年,她殺完人後,似乎也在這口井裡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