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碎,驚蟄的心跳卻比馬蹄更亂。
那種墨跡的微澀感彷彿順著指尖滲進了血液,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她回到察弊司偏廳,反手合上門,冇有點燈。
黑暗中,武曌那句“疼,朕替你記著”像是一根細細的毒針,在名為“信任”的傷口上反覆挑撥。
女帝從不記無用之情。
驚蟄摸索著點燃了一枚豆大的殘燭,昏黃的光暈在案幾上晃動。
她從那疊已經結了霜的兵部案卷中,死死摳出一份幾乎被翻爛的附錄。
指尖在密密麻麻的籍貫一欄上劃過,最終停在了末尾三人的名字上。
籍貫:掖庭西井舊巷。
驚蟄瞳孔驟然緊縮,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那是她魂穿之初,作為“珝娘”最深的夢魘,也是她七歲那年殺人埋屍的藏身地。
太巧了。
如果劉仁景買賣的礦奴裡有那個巷子的人,如果武曌早就知道那裡不僅僅是一個死角……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破土而出:陛下,是否在七歲之前,甚至在她動手殺那個老宦官之前,就已經在那口枯井旁守株待兔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野草般瘋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沉悶的鐘聲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模糊不清。
驚蟄冇有叫下屬,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服,腰間依舊繫著那把無鞘的匕首。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通體烏青的通行銅符,這是武曌親賜,見符如見君。
她要去皇史宬。
那裡存著大周最陰冷的秘密,包括那個所謂的“裴家遺孤”最原始的底色。
宮禁在漫天大雪中顯得比往日鬆弛,或許是巡守的金吾衛也耐不住這份酷寒。
驚蟄持符而入,避開了通往禁中的中軸線,繞過含元殿的側翼,像一道幽靈鑽進了皇史宬的偏庫。
守庫的老宦官蜷縮在火盆邊,被推門聲驚醒時,眼皮耷拉著,渾濁的眼珠在驚蟄腰間的無鞘匕首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昨夜紫宸殿出的禦賜之物,寒氣逼人。
老宦官冇有起身,隻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沙啞的乾笑,像指甲劃過磨砂紙:“驚蟄大人……陛下說,若是你來了,這門,就不必鎖了。”
驚蟄的腳步猛地頓住。
武曌預判了她的懷疑?
這種被看穿皮骨的戰栗感讓她幾乎想拔刀。
但她隻是冷硬地回了一個字:“嗯。”
庫內陰冷潮濕,無數陳年的卷宗散發著腐朽的味道。
驚蟄憑著驚人的記憶力,在無數木架間穿梭,指尖劃過一個個泛黃的標簽,最終停在了“掖庭局·永昌三年”。
她抽出了那一本記載著“井邊割喉案”的冊頁。
書頁很薄,彷彿一觸即碎。
驚蟄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翻到那一頁,卻瞬間僵住——關於案件起因和現場目擊的關鍵處,竟被蟲蛀出了幾個突兀的圓洞,像是被人惡意挖去的眼睛。
唯餘下最後半句,在殘破的紙邊微微抖動:“……女童持瓦,目無懼色,帝觀之,曰:‘此子可鍛。’”
帝觀之。
轟的一聲,驚蟄腦子裡那道名為“記憶”的防線塌了一角。
在那場漫天血色的謀殺中,在那口枯井邊,她以為隻有她和那具屍體。
原來,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直藏在某個陰影裡,冷眼看著一個七歲孩子如何像野獸一樣撕碎敵人的喉嚨。
“哢噠。”
極細微的腳步聲從庫房大門處傳來。
那是靴底踩在鬆軟積雪上,又踏入冰冷金磚的細碎響動。
驚蟄冇有任何猶豫,反手合上卷宗,足尖在木架上一勾,身形如狸貓般翻身躍上了頭頂的橫梁。
她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融入房梁下的陰影中,袖中的匕首微微滑出。
一盞未點的燈籠先映入了視線。
武曌未係披風,隻著一件玄色的狐裘,長髮在風中有些淩亂。
她走得很慢,冇有帶一個隨從,彷彿隻是在自家花園裡閒庭信步。
驚蟄居高臨下,正好能看到武曌那雙被燭火映得明明滅滅的鳳眸。
女帝走到了驚蟄方纔站立的位置,甚至冇有看一眼那本被翻動過的“井邊案”卷宗,而是抬起手,從旁邊的暗格裡抽出了一卷落滿灰塵的《察弊司初建名錄》。
她將名錄輕輕放在案頭上,並不翻開,隻是撫摸著那粗糙的封麵,聲音低得像是一聲歎息:“若你看見這頁,會信朕幾分?”
驚蟄在梁上僵住了,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窗外的一道殘月透過高窗斜斜打進庫房,正好落在名錄翻開的末頁上。
驚蟄藉著那點微光,看清了上麵的硃砂字跡:
“珝娘(真),七歲三月入司,賜名驚蟄,由帝親授格殺令。”
日期,赫然就是她殺人的那一天。
根本冇有什麼“撿回來的遺孤”,也冇有什麼“惻隱之心”。
從她滿嘴鮮血地從井邊站起來那一刻起,她就不是裴珝,也不是驚蟄,她是武曌手裡那把按照尺寸定做的刀。
“下來吧。”
武曌忽然仰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梁上的陰影。
她的眼神裡冇有憤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通透,“朕若真想抓你偷看檔案,何須等你摸到第三排架子?”
驚蟄閉了閉眼,從梁上輕盈躍下。
她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麵上,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她最後的倔強。
她冇有請罪,隻是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掌控天下也掌控她命運的眼睛。
“陛下當年若隻看中臣的狠,為何不直接把臣送進死士營?”驚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甘的顫栗,“為什麼要編造一個裴家遺孤的名頭,讓臣以為自己還有根,還要臣活在那個……虛假的皮囊裡?”
武曌俯下身,冰涼的手指拂去驚蟄肩頭在梁上蹭到的積雪。
那動作輕柔極了,卻讓驚蟄感到一種滅頂的壓抑。
“死士隻需殺人,而朕要的,是能替朕分擔這天下孤獨的‘人’。”武曌的聲音近乎溫柔,卻字字誅心,“驚蟄,真正的刀,得先知道自己是誰,才肯為了誰而斷。若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如何懂得這世間的不公與切膚之疼?”
話音未落,遠處鐘鼓樓的方向,三聲急促而狂亂的鼓聲撕破了雪夜的寂靜。
那是大理寺的方向。
驚蟄猛地轉頭,武曌的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裴珫那幾個不成器的舊部,終究還是等不及了。”武曌從袖中取出一枚火摺子,點燃了手中那盞燈,“他們想劫劉仁景。去吧,你的那方絹帕,還冇沾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