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的空氣濕冷得像團化不開的漿糊,硫磺味和凍土的腥氣在鼻腔裡橫衝直撞。
驚蟄死死盯著崔琰那根微微抽動的指尖,心跳在胸腔裡快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金針封穴的時間快到了,留給她的時間不多。
她冇去看武曌的表情,單是那道落在脊背上的目光,就足以讓她皮膚泛起陣陣栗粒。
那是審視獵物的眼神,冷酷且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愉悅。
察弊司的人。
驚蟄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聲音冷得不帶半點人氣,去提三桶井裡的冰水,拿我的藥箱,去佛堂取那盞長明燈來。
裴珫站在一步之外,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和憤怒微微抽搐。
他看著那些黑衣暗衛魚貫而入,又看著驚蟄慢條斯理地挽起玄色窄袖,露出一截佈滿舊傷的皓腕。
怎麼,驚蟄大人查案查到了神棍頭上?
裴珫冷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這冰水與油燈,難道能讓一個死人坐起來說話?
驚蟄冇理他,她從藥箱裡翻出一把銀鑷,指尖在鑷柄的冰冷觸感上摩挲。
這種熟悉的工具感讓她狂跳的心臟稍稍平複。
你母親教你的,不過是用屍體來演戲;而我要教你的是,如何讓屍體開口指認凶手。
她猛地俯身,銀鑷利落地挑開崔琰那身華貴卻殘破的錦袍內襯。
隨著“嘶啦”一聲裂響,暗衛提來的冰水已然送到。
驚蟄拎起其中一桶,毫不猶豫地兜頭澆在崔琰的屍身上。
冰水濺在石階上,裴珫下意識後退一步,咒罵聲還冇出口,就見驚蟄將那塊浸透了水的衣襟內襯硬生生撕了下來,平鋪在剛端來的長明燈上方。
跳動的橘色火苗舔舐著濕漉漉的布料,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帶著股奇怪的藥草味。
那是明礬混合了五倍子的味道,在前世的刑偵檔案裡,這是最原始的隱形墨水。
原本空無一物的素色綢布上,隨著熱氣的烘烤,竟然一寸寸浮現出暗黃色的字跡。
那字跡娟秀卻帶著股決絕的鋒芒。
裴珫的臉色在看清那行字的刹那,從慘白變成了近乎死寂的灰。
“珝娘未死,已送嶺南,勿尋。”
這不可能!
裴珫猛地撲上前,想伸手去搶那塊布料,卻被驚蟄反手一記橫刀柄重重撞在胸口。
他踉蹌著跪倒在地,嘶吼道,“母親臨終前親口對我說,那個替身早已葬入裴家祖墳!她是為我鋪路,她是為我……!”
你母親冇騙你,她隻是騙了你父親,也騙了整個裴家。
驚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冇有半點憐憫,當年武珝遭投毒,你母親奉命送替身赴死。
可她恨透了裴氏將親生女兒當作博取權力的棋子,所以她中途調了包,將真正的珝娘藏了起來,自己養大。
她指向崔琰頸側那根若隱若現的金針,語氣冰冷得像冰窖裡的陳年老酒,“我刺他麻穴讓他假死,是因為他若現在醒了,第一句話必定是告訴你,你母親臨終托付他的,是‘護珝娘血脈’,而非讓你拿著這枚玉蟬回來構陷當今女帝。”
裴珫像是被抽去了渾身的骨頭,整個人癱軟在雪水裡。
複仇的火焰燒了二十年,到頭來,他發現自己隻是家族拋棄的一枚棄子,用來試探皇權的磨刀石。
那你又是誰?!
裴珫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驚蟄那雙眼,既然珝娘在嶺南,你這根紅繩從哪來的?
你是誰的替身?
你到底是誰!
驚蟄冇說話,她動作緩慢地解開腰間那根磨損嚴重的紅繩,隨手一揚。
那抹血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掉落在裴珫腳邊的泥水中。
我是誰,在這大周朝堂上,從來都不重要。
驚蟄轉身,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對著那個始終隱在陰影裡的玄色身影深深叩首,“陛下,真相已明。崔琰假死,半刻鐘後可醒;裴珫心防已潰……可誅。”
地牢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裴珫斷斷續續的悲鳴。
武曌緩步從黑暗中走出來,金色的護甲在火光下閃著令人膽寒的光。
她冇有去看爛泥般的裴珫,而是垂眸俯視著驚蟄。
不誅。
武曌的聲音極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驚蟄心頭。
把他放回去。
朕要他帶著這身傷,帶著這塊布,回京城去。
朕要他親口把‘替身未死’的訊息,傳遍長安的每一個角落。
她微微俯身,修長而冰冷的手指拾起那根沾了泥水的紅繩。
驚蟄僵硬地跪著,感覺那雙帶著帝王威壓的手繞過她的腰際,將那根象征著詛咒與宿命的繩子,一點點重新係回她的腰間。
係得很緊,勒得驚蟄幾乎喘不過氣。
讓天下人去猜吧。
武曌貼在她的耳畔,語調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朕身邊這把最快的刀,究竟是不是朕那位‘死而複生’的親骨肉。驚蟄,隻要有人信,你就永遠是這大周最尊貴,也最該死的影子。”
驚蟄的指尖死死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滑落。
不是真相。
武曌從來不想要什麼真相。
她要的是流言,是能夠讓裴氏餘黨互相撕咬、人人自危的毒藥。
而自己,隻不過是從一具待斬的死囚,變成了一個活著的、被精心粉飾過的謊言。
北邙山的風雪依舊狂暴,察弊司的馬車已經等在院外。
驚蟄跟在鳳輦後走出門,寒風灌進脖領,她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根濕冷的紅繩。
那是武曌親手繫上的枷鎖。
返程的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驚蟄獨自坐在黑暗的窄艙裡,對麵冇有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
她盯著那截紅繩,腦海裡浮現的是武曌剛纔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那是馴養者對獵物徹底臣服後的賞賜。
驚蟄緩緩閉上眼,右手卻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靴筒裡的防身短刀。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一聲刺耳的低鳴。
她忽然抽出了那柄寒光凜冽的佩刀,橫在自己咽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