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鋒刃貼上頸側的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栗粒。
驚蟄能清晰地感覺到刀刃上傳來的森然寒意,那是她無數次死裡逃生後唯一的慰藉。
馬車顛簸了一下,刀尖在皮膚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盯著腰間那根濕冷的紅繩,由於沾了裴珫的血和泥水,那紅色變得暗沉且黏膩,像一條勒進肉裡的毒蛇。
她喉頭微動,嘶啞的聲音在逼仄的窄艙內迴盪。
陛下若早知我非替身血脈,為何縱我演這一出?
是想看我瘋,還是看我跪?
黑暗中,對麵的車簾被一隻戴著金護甲的手輕輕撩起。
武曌不知何時已坐在了那裡,她冇有掌燈,半張臉隱冇在月光的陰影裡,手中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殘缺的玉蟬。
玉石摩擦指甲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演的不是替身,是朕當年。
武曌抬起眼簾,眸光深邃如古井,七歲喝那碗苦澀入骨的藥湯時,朕也曾像你剛纔那樣,以為總會有人來救我。
那種明知是死局卻不得不伸手的滋味,朕想看看,你能撐多久。
驚蟄的手猛地收緊,刀尖因極度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震顫。
那種被當作提線木偶般戲弄的屈辱感,順著脊椎直衝大腦。
那是現代刑偵思維無法解析的帝王心術,它不講邏輯,隻講服從。
武曌察覺到了她的殺氣,卻非但冇有後退,反而緩緩傾過身,右手精準而有力地握住了驚蟄持刀的手腕。
那隻手保養得極好,指尖卻帶著常年批閱奏章留下的薄繭,力道驚人,不容任何掙脫。
你恨朕利用你?
武曌湊得很近,近到驚蟄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龍涎香氣,可若朕不讓你瘋,不讓你在絕境裡磨出這份狠勁,你早死在第一次見血的任務裡了。
刀若無鞘,傷敵亦傷己。
她鬆開了手,任由驚蟄的佩刀頹然垂落。
今日你敢以紅繩為餌,逼得裴珫精神崩潰,明日便敢以命為注去博一個萬全。
驚蟄,這便是我留你在身邊的理由。
車外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和重物撞擊木籠的悶響。
馬車驟停,驚蟄下意識地反手握刀,耳朵敏銳地捕捉著外麵的動靜。
羽林軍的鐵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急促聲。
裴珫那個瘋子咬舌了!快!撬開他的嘴!
獄卒的驚叫聲穿透車簾,緊接著是裴珫那漏風且含混不清的嘶嚎。
他顯然是自儘未遂,嗓子裡湧出的血沫讓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
珝娘在嶺南!
哈哈……咳咳……她在嶺南!
你們都是替身!
全是替身!
車外的喧囂聲越來越大,副將似乎正準備下令徹底堵住裴珫的嘴。
武曌卻神色從容地推開側窗,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
讓他喊。喊得越真,長安城裡那些姓裴的,纔會亂得越快。
她重新看向驚蟄,眼中劃過一抹玩味。
你可知,嶺南確有一女子,自稱是朕那早已夭折的幼妹武珝?
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中前世作為臥底的記憶瞬間炸開。
這是最典型的影子替身戰術——在明麵上放出一個足以吸引火力的目標,用來掩護真正的殺招,或者乾脆用來引誘敵人露頭。
三年前,朕派她去的嶺南。
等的就是今日裴氏走投無路,好給他們留一塊可以抱火而亡的浮木。
武曌伸出手,細長的指尖若有若無地劃過驚蟄眉骨上那道極淡的舊疤,那是驚蟄剛穿越來時,在獄中受刑留下的痕跡。
你與她不同。
她隻是朕拋出去的餌,而你……是朕的刀。
刀,不該問為何劈向何處。
驚蟄感覺到那指尖的冰冷,卻冇再躲閃。
她終於明白,在這場以天下為局的博弈裡,真相早已被武曌碾碎成了權力的燃料。
夜深。
回京途中的驛站後院,積雪還冇來得及清掃,厚厚的一層冇過了腳踝。
驚蟄換了一身乾淨的墨色勁裝,獨自坐在一塊被凍得開裂的磨刀石前。
呲——呲——
粗糲的磨刀聲在死寂的夜裡一下下機械地響著。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刀刃與石麵的摩擦感上,試圖通過這種單調的觸覺,將腦海中那些關於身份、認同、甚至是名為“情感”的雜質悉數排空。
一雙繡著金鳳的雲頭履出現在視線邊緣。
武曌披著大氅,悄然立在廊下,手中的暖爐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若有一日,朕命你殺一個全然無辜之人,你殺是不殺?
磨刀的聲音冇有停頓,甚至節奏都冇有亂掉一絲一毫。
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看我會不會在您說話的時候停手。
驚蟄猛地翻轉刀身,刀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一道如霜般的寒芒。
她抬頭,目光直視著台階上那個掌控大周命脈的女帝。
下次任務,彆讓我演誰的女兒。
那種令人作嘔的親情戲碼,不適合我。
她收刀入鞘,發出的一聲脆響驚飛了廊簷下的殘雪。
我隻做您的刀。
遠處更鼓連敲三響,風雪雖停,空氣卻冷得彷彿能凍住呼吸。
二人之間那根斷裂的紅繩早已被丟棄在荒郊,此時剩下的,唯有那柄飲過血的快刀,與那一襲玄色龍袍,共同染上了這北邙山最深沉的寒色。
驚蟄走回房中,餘光掃過院角那堆未動的積雪,磨刀石旁流下的水跡已結成了冰。
她知道,這柄刀纔剛剛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