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上的寒風帶著硫磺的燥意,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驚蟄裸露在外的頸側皮膚。
她單手將崔琰那具漸漸冷下去的軀殼橫抱在胸前,右手死死扣住那截斷裂的領口。
裂帛處,那根粗糙的紅繩自她腰間垂落。
在下方搖曳的火把映照下,那抹紅刺眼得近乎妖異,像是一道尚未乾透、順著衣襬蜿蜒而下的血痕。
你……竟還活著?
裴珫的聲音在風雪中劇烈顫抖,先前那股貓戲老鼠的從容蕩然無存。
他死死盯著那紅繩末端的那個反手死結——那是三十年前掖庭局最隱秘的規矩,凡是充作替身的宮婢,入死地前都要由掌案太監繫上這種“鎖魂扣”。
他那雙總是帶著偽善笑意的眼底,此刻竟翻湧起一種雜糅了恐懼與癲狂的複雜情緒。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根繩子,更是那個早就該在紫菀散下腐爛的孤魂,從地獄深處伸出的一隻手。
驚蟄冇有回答。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裴珫呼吸頻率的紊亂,那是現代心理學中典型的“認知崩塌”反應。
她麵無表情地伸出右手,指尖精準地捏住崔琰肩胛處那支泛藍的毒箭,猛地向外拔出半寸。
噗呲。
粘稠的黑血順著箭桿激射而出,濺在青黑色的瓦片上,發出細微的腐蝕聲。
若陛下要滅口,此刻便放箭!若要真相——讓裴珫親自驗屍!
驚蟄的聲音穿透了凜冽的山風,在空曠的溫湯峪上空迴盪,直直撞向山道上那列肅殺的羽林軍。
她在賭,賭那個此刻正隱於玄色鳳輦背後的女人。
一旦崔琰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於亂箭,裴珫手中那枚“盜掘皇陵”的玉蟬便會成為無法辯駁的死證,而武曌揹負的“謀親篡位”之名,將再也洗刷不掉。
那是女帝絕對無法容忍的政治汙點。
院門……開!
裴珫幾乎是嘶吼著下令。
他眼底閃過一抹狠戾,隻要能讓崔琰進院,他有的是法子在那具“屍體”口中藏入足以讓驚蟄萬劫不複的密信。
驚蟄在屋脊上猛地一蹬,身體如蒼鷹般俯衝而下。
然而,就在腳尖觸及院內青石階的刹那,她的身形毫無征兆地晃了晃,膝蓋重重磕在石棱上。
崔琰的“屍身”脫手飛出,在慣性的作用下,胸腹部狠狠撞擊在石階邊緣。
驚蟄看起來像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整個人狼狽地栽倒在雪地裡。
唯有她自己知道,在撞擊發生的微秒間,她的手肘曾隱蔽而精準地在崔琰小腹向上猛然一推。
一聲輕響被風雪掩蓋,一枚裹著封蠟的黃銅小丸藉著撞擊的力道,從崔琰已經鬆動的牙槽暗格中震飛而出,悄無聲息地滾入石階旁幽深的排水溝縫隙裡。
腳步聲由遠及近,甲冑摩擦的冷硬聲響讓四周的空氣瞬間凝固。
武曌終於現身了。
玄色的龍袍外披著一件玄甲,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浮雪。
她緩步走進彆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微微一轉,略過了驚蟄腰間那根紮眼的紅繩,眼神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裴卿既言崔琰盜玉蟬,何不呈上?
武曌的聲音極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裴珫手心全是汗,他強壓著心頭對那紅繩的疑慮,快步上前,雙手捧起那枚蟬形玉佩:“陛下請看,此乃先帝禦賜之物,竟被此賊藏於枕下,簡直包藏禍心!”
武曌伸出戴著金護甲的食指,漫不經心地撫過蟬翼上細密的紋路。
此蟬尾缺一足,可知為何?
裴珫一怔,這種冷門典故他早已爛熟於心,脫口而出:“因……因當年替身夭折,匠人感念其主忠義,心傷之下未及完工,故留殘缺以示哀悼。”
武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嘲弄的弧度,目光終於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驚蟄身上。
因那孩子根本未曾入殮,玉蟬原就殘缺——是你母親在掖庭局當值時偷偷剋扣了這枚殘品,如今塞進崔琰枕下,隻為今日構陷於朕。
裴珫的臉色刹那間從灰敗轉為慘白。
驚蟄單膝跪在雪地裡,任由刺骨的寒意侵蝕膝蓋。
她聽著武曌那幾乎冇有溫度的話語,指尖微微蜷縮。
你撕衣露繩,不是為認親,是為逼裴珫自曝其母曾掌掖庭局秘檔。
驚蟄,朕教你的本事,你倒是用得順手。
武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風雪驟急,驚蟄深深垂下頭。
原來,從她在鹽倉係下紅繩的那一刻起,鳳輦裡的那個女人就已經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計。
武曌任由她以身為餌,任由她演這一出認親戲碼,不過是為了在最後關頭,親手撕開裴珫背後最深的那個膿包。
在這位帝王眼中,她驚蟄不過是又一個被推到台前的“替身”,在權力的祭壇上再演一遍宿命。
心臟深處泛起一股翻湧的痛意,又被驚蟄生生壓了下去。
她知道,這局棋還冇下完。
武曌轉過身,玄色袍角在雪地裡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既然裴卿不服,朕便給你個機會。
她背對著驚蟄,語速緩慢,卻字字帶著殺機:“在那具屍體開口說話之前,由你親自監刑,驚蟄主驗。若驗不出裴卿想要的真相,你們兩個,便一併在這北邙山裡歇了吧。”
驚蟄抬起頭,目光掠過裴珫那張因驚恐而扭曲的臉,最後停留在崔琰那具微微抽動了一下指尖的“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