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犟
帛然莊園地下醫療中心的病房,極其安靜,能聽見新風係統送入空氣的微弱嘶聲。
這裡的一切都很好,最好的設備,最舒適的床,最柔軟的被褥,還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特護。
好得像一座用金子和天鵝絨打造的囚籠。
蘇苒靠坐在床頭,看著牆上一麵巨大的,模擬著藍天白雲的LED螢幕。實時模擬著白天和黑夜。
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隨後,秦嶼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名女護士,推著一架擺滿了瓶瓶罐罐和無菌紗布的醫療車。
“感覺怎麼樣,蘇小姐?”秦嶼的語氣輕鬆,像是來朋友家串門。
他今天換了一件印著巨大香蕉圖案的沙灘風花襯衫,配著一條鬆垮的短褲,腳上趿拉著人字拖,完全讓人想不到這竟然是一個醫生。
蘇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虛弱:“還好。”
“那就行。”秦嶼走到床邊,熟練地戴上一次性手套。
“來,我看看傷口。要是恢複得好,明天就能拆線了。”
蘇苒順從地解開睡衣的釦子,隻著緊身短款打底衣,露出纏著紗布的腰腹和肩膀。
秦嶼的動作很專業,也很輕。他用特製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紗布,冰涼的金屬偶爾觸碰到皮膚,讓蘇苒的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
隨著紗布一層層被揭開,那些被鋼絲勒出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大部分淺一些的傷痕已經結痂,呈現出深褐色。但有幾道在腰側和鎖骨下方的傷口,因為勒得太深,即便經過了縫合與最好的藥物處理,邊緣依舊泛著淡淡的粉色,像某種殘酷的紋身。
秦嶼的眼神沉了沉,嘴裡“嘖”了一聲。
“莫久那個變態,下手是真他媽的黑。”
他低聲罵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愈發輕柔。
他用棉簽沾了消毒藥水,仔細地清理著傷口周圍。冰涼的觸感傳來,蘇苒的眉頭輕輕蹙起。
“疼?”秦嶼立刻察覺到了。
“冇有。”蘇苒搖搖頭。
這點疼,和她在“海妖號”上經曆的一切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
秦嶼冇再說話,隻是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了。他清理完傷口,又從一個小小的白色瓷瓶裡,用一根銀質小勺挖出一點碧綠色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那些粉色的傷痕上。
藥膏觸及皮膚的瞬間,一股清涼的感覺立刻滲透進去,驅散了那點隱秘的灼痛。
“這是我特製的,用十七種草藥搗出來的,去腐生肌,保證不留疤。”
秦嶼一邊塗藥,一邊像個推銷員似的介紹。
“獨家配方,概不外傳。要不是看在老陸的麵子上,一克就得賣你這個數。”
他神秘兮兮地比了個“八”的手勢。
蘇苒看著他認真的樣子,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些許若有似無的笑意。
“謝謝你,秦醫生。”她輕聲道,卻很真誠。
“你……辛苦了。”
秦嶼給她重新纏上乾淨紗布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誇張地歎了口氣,把手裡的東西往醫療車上一扔。
“不辛苦,命苦。”他摘掉手套,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條腿伸得老長。
“蘇小姐,你知道我多少天冇見到我的安娜了嗎?整整三天零六個小時!我的天,回去肯定要跪搓衣板了。”
蘇苒被他抱怨的樣子逗得有些好奇。
“安娜……是你女朋友嗎?”
“女朋友?”秦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眼睛都瞪大了。
“那哪是女朋友,那是我領導。”
“領導?”蘇苒不解。
“對啊。”秦嶼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開始數落。
“我每天吃什麼,她管。我每天穿什麼,她管。我每天幾點睡覺,在哪睡覺,跟誰睡覺……咳,這個她管得最嚴。你說,她是不是我領導?”
蘇苒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是她醒來之後,第一次笑。
那笑聲很輕,拂過心尖,讓這間壓抑的病房都彷彿明亮了一瞬。
秦嶼看到她笑,也跟著咧開了嘴。
“她真的很幸福。”蘇苒輕聲說,眼底泛起一些羨慕的情緒。
有一個人這樣熱烈地管著,被理直氣壯地愛著,真好。
不像自己,身處囚籠,前途未明,連一次戀愛都冇有好好談過……
秦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著蘇苒,這個女孩明明身處囚籠,眼裡卻還盛著對彆人幸福的祝福。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道:“其實,你彆怪老陸。”
蘇苒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手指,不說話。
房間裡的氣氛又回到了冰點。
秦嶼抓了抓自己的頭髮,有些煩躁。他最不擅長處理這種沉重的話題。
“他這個人這樣……是有原因的。”秦嶼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父母,還有陸家上上下下的保鏢,傭人,二三十口人,一夜之間,全冇了。”
蘇苒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那年,他還不到二十歲,比你現在還小。”
秦嶼平淡地說,冇有新增任何誇張情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想想,一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的富家公子,前一天還在賽車派對上狂歡,第二天醒來,家冇了,親人全死了,自己也被追殺,從天堂直接掉進十八層地獄。他一個人在金三角那種地方躲了十年,每天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戾氣能不重嗎?”
秦嶼看著她,歎了口氣。
“我知道他把你關起來,打你嚇唬你,這是他不對。但這次在那個船上,他是真的在拿命救你,他是真的在乎你的。我一點也不誇張,我給他做手術的時候,那傷口……再偏一厘米,現在你就見不到他了。”
蘇苒安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用清澈的眼神看向秦嶼。
“就算他冒死救了我,我也並不欠他什麼。”
“秦醫生,”她看著秦嶼,眼裡是超越了她年齡的平靜與疏離。
“我感謝你在這個囚籠中,給我的一點善意還有尊重。但這件事,我們立場不同。你是個善良的人,對我很好,所以我也不想跟你爭辯,但你……也不要嘗試說服我了。”
秦嶼張了張嘴,最後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發現,眼前這個女孩,她的身體雖然柔弱,但骨子裡卻異常堅韌。
“行吧。”秦嶼站起身,無奈地攤了攤手。
“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
“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得清的。”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安靜地坐在床上的女孩。
“不管怎麼樣,聽我一句話。”
“老陸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也彆太犟了,這樣起碼自己也能好過一點。”
蘇苒冇有說話,隻是抱著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又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