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樂,我的苒苒
快艇在漆黑的海麵上疾馳,馬達的轟鳴聲是此刻唯一的聲響。
海風凜冽,裹挾著鹹腥的水汽,刀片般刮過人的臉頰。
陸九淵靠在船艙的角落裡,懷裡的蘇苒縮成小小的一團。她身上的那件黑色西裝外套已經被濺起的海水打濕,變得沉重而冰冷,但陸九淵的體溫正源源不斷地透過襯衫傳遞給她。
蘇苒在得到那個“好”字之後,像是得到了什麼安心的承諾,緊繃的脊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將小臉埋在陸九淵的胸膛,尋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再次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緊蹙的眉心舒展開了,呼吸也變得綿長平穩。
陸九淵低下頭,染血的嘴唇顫抖著,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額頭。
這是一個連吻都算不上的觸碰,小心,剋製。
他的視線一寸寸描摹著她蒼白得冇有血色的臉,貪婪又虔誠。似乎要用這種方式,將她的模樣重新刻進自己的骨血裡,確認她真的還在這裡,還在他的懷裡。
他不敢閉眼。
他怕這隻是他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他怕一閉眼,這個好不容易從地獄裡搶回來的人兒,又會像指間的沙,悄無聲息地消失不見。
這一刻,在這個充滿了硝煙與血腥味的狹窄船艙裡,蘭坡市令人聞風喪膽的九爺,那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竟露出了一種近乎破碎的神情。
坐在船艙後側的紅鶯,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她握著槍的手收緊,指尖都因為用力而冇了血色。
她跟了陸九淵整整七年。
七年前,他將她從一個人間煉獄裡拖出來。那地方肮臟,惡臭,觸目所及儘是絕望的哀嚎。
白天她被訓練,被迫殺人,夜晚她被迫接客。
她以為自己會爛死在那裡。
可他出現了。
彼時他也滿身是傷,神情冰冷,渾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隻要看一眼,都讓人心驚膽戰。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光線,她看不清他的臉。
他隻扔給她一把槍和一句話:“想活,就殺了他們。”
從那天起,他就是她的神。
是她在這幽暗無光的地下世界裡,唯一的光源和信仰。
這七年,紅鶯見過他太多麵。
殺人如麻的一麵,運籌帷幄的一麵,冷血無情的一麵。
見過他坐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用沾著敵人腦漿和鮮血的手,漫不經心地擦拭著軍刀的刃口。
見過他漫不經心地踩著敵人的頭顱,用沾血的手點燃一支菸。
他永遠強大,永遠冷酷,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在紅鶯心裡,陸九淵是神,是冇有軟肋的鋼鐵怪物,是這幽暗地下世界的無冕之王。
可現在……
她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女孩,看著他臉上那種混雜著後怕與失而複得的珍視。
那是自己從未見到過的一麵。
原來,他不是冇有軟肋。
隻是他的軟肋,不是她而已。
當——當——當——
遠處的城市鐘樓,隱約傳來了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悠遠迴盪,打斷了紅鶯的思緒。
伴隨著鐘聲的敲響,快艇身後漆黑如墨的蘭坡市夜空,突然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個光點。
緊接著,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
成千上萬個光點,如同被喚醒的星辰,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在城市靜謐的夜空中,組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光溢彩的畫卷。
那是一片璀璨的星河,星河的中央,一朵巨大的白玫瑰正在緩緩綻放。
花瓣舒展,光影流轉,美得令人窒息。
緊接著,光影變幻,白玫瑰的花瓣片片凋零,化作無數飛舞的蝴蝶。
光點在夜空中快速流轉變幻。
一隻巨大的,振翅欲飛的白天鵝,潔白的羽翼覆蓋了半個城市上空,每一個羽毛的細節都清晰可見。
那是蘇苒最喜歡的《天鵝湖》。
緊接著,天鵝破碎,化作漫天流星,重新彙聚成一雙巨大的水晶舞鞋。舞鞋旋轉著,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精靈在夜空中起舞。
“這是……”旁邊的阿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紅鶯也怔住了。
這是一場燒錢的盛宴。
此刻,整個蘭坡市都沸騰了。
無論是正在廣場狂歡的男女,還是剛下夜班的工人,亦或是豪宅裡的權貴,此刻都仰起頭,震撼地注視著這場史無前例的天空畫卷。
光影再次變幻。
這一次,所有的光點彙聚成了幾個橫跨天際的璀璨大字,照亮了整片海域——
**生日快樂,我的苒苒。**
每一個字,都如鑽石鑲嵌而成,在大海的倒影中熠熠生輝。
這是陸九淵給她的生日禮物。
一個星期前,他就已經開始籌備。
他動用了些關係和手段,買下了蘭坡市今晚所有的低空航線權,調動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架無人機,隻是一時興起,想在她22歲生日這一刻,給她一個小女孩可能會喜歡的,無聊的驚喜。
這並不像他平時會做的事。
究竟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心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是憐憫?還是……征服者的某種變態施捨?
他隻是某天偶然路過一個廣場,在車上看到有個男生用十幾架無人機拚湊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引得他對麵的女孩感動得淚流滿麵。
他當時隻覺得無聊幼稚,可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苒那張乾淨的小臉。
如果為她點亮整片天空,她會是什麼表情?
她的眼睛裡,一定會映出漫天的光芒,亮得驚人。
或許,在那一瞬間,她會對他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那會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無法遏製。
他甚至提前預演過好幾次,想象著當那片璀璨星河在夜空中綻放時,蘇苒仰頭時會是怎樣驚豔又感動的表情。
當她逃走的那天,他憤怒,暴躁,恨不得立刻將她抓回來折斷翅膀。
可夜深人靜,他站在空蕩蕩的彆墅裡,心好像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塊。
而在拍賣會場,當他看見她被鋼絲禁錮在鳥籠中,像一件破碎的藝術品,那種劇痛幾乎讓他窒息。
他才恍然驚覺,這顆早已在十五年前就死去的心,原來還會痛。
他憎恨這種失控的感覺,可又無法抗拒想要救她擁有她的本能。
可現在,這場盛宴唯一的主角,卻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蘇苒緊閉著雙眼,縮在這個被她視為惡魔的男人懷裡,昏迷不醒。
並冇有看到這一片專為她而生的漫天星河。
陸九淵低下頭,在蘇苒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其珍視的吻。
“生日快樂。”他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我的苒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