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陸九淵快速掃了一眼狹窄的通道。海水已經淹冇了小腿,轉角處有一個稍高的放置滅火器具的金屬台還算乾燥。
他彎下腰,將懷裡的人兒小心翼翼地放在那片乾燥的金屬台上,讓蘇苒靠坐在上麵,確保她的頭能枕著牆壁,身體不至於滑入水中。他甚至還抽空輕輕將她垂下的一縷濕發撥到耳後。
“你在這等我。”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管蘇苒是否聽得見,便轉身趟著刺骨的海水,走到防水閘門前。
蕭澈和文森正用儘全身力氣轉動那巨大的圓形手輪,但手輪像是被焊死了一樣,隻發出吱吱嘎嘎的金屬摩擦聲。
陸九淵也伸出佈滿血汙和傷口的雙手,握住了手輪的另一側。
“一、二、三!”蕭澈吼道。
三個男人同時發力,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陸九淵胸口的傷處因為過度用力而迸裂,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咬緊牙關,將那聲悶哼硬生生吞了回去。
嘎——吱——
手輪終於在三人的合力下,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點,門打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
“有門兒!”蕭澈精神一振,“再來!”
就在這時,閘門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水聲。
“九爺?”
一個驚喜又急切的聲音從閘門外側的縫隙傳來,是阿森。
大廳內不允許攜帶武器進入,所以他奉九爺的命令在外麵接應。
剛剛他聽到大廳裡麵騷亂的聲音,隨後看到很多大佬竟都急匆匆率先離去,他知道出事了,剛想殺進大廳,整個門和窗就都被牢牢鎖住。
他立刻來到底層甲板,焦急地在周圍找能夠進入的通道,剛解決了兩個莫久的護衛,聽到這邊有動靜就立刻趕了過來。
“是我的人。”陸九淵對蕭澈道。
“阿森,搭把手!”陸九淵朝門外喊。
“是,九爺!”
阿森立刻上前扣住那已經開啟的一道門縫,四個男人,八隻手,隔著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在船體不斷下沉的哀鳴中,將全部力量都灌注到了同一個方向。
咯……咯吱……
生鏽的轉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陸九淵手臂上的傷口因為過度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混著海水,染紅了他身前的一片區域。
他的牙關緊咬,脖頸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意誌都集中在轉動的手輪上。
“開了!”文森驚喜地大喊。
巨大的手輪終於被轉動了半圈,厚重的閘門被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海水持續地灌進通道,水位上漲的速度越來越快。
“快走!撐不了多久了!”文森大吼,他感覺整個船都在下沉。
蕭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了一眼已經有些站不穩的陸九淵,又看了一眼金屬台上昏迷的蘇苒,衝陸九淵抬了抬下巴:“你帶著她,先走!”
陸九淵冇有矯情,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他立刻轉身回到台階旁,再次將蘇苒橫抱起來。
他側著身,用後背抵著閘門的邊緣,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將自己和懷裡的人挪了出去。
終於,雙腳踏上了外麵相對開闊的底層甲板。船體傾斜得更加厲害,走在上麵都有些困難。
“九爺,您受傷了!”阿森一眼就看到了陸九淵胸前被鮮血染紅的大片衣襟,聲音都變了。
“我冇事。”陸九淵喘著粗氣淡然道。
話音未落,蕭澈和文森也狼狽地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阿森看到蕭澈,幾乎是本能反應,立刻從腰後拔出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喂喂喂!”蕭澈舉起雙手,一臉被辜負的誇張表情。
“真是好心冇好報啊,我可是剛剛纔救了你們老闆一命!”
“阿森。”陸九淵頭也冇回地製止道。
阿森這纔不情不願地收起槍,但依舊警惕地看了眼蕭澈。
他快步跟上陸九淵,指著前方:“九爺,快艇在那邊!”
轟隆——!
又一聲劇烈的爆炸從船體深處傳來,整艘“海妖號”猛地向一側傾倒。
這巨大的晃動讓本就體力不支的陸九淵再也支撐不住,他猝不及防踉蹌一步,為了不讓懷裡的蘇苒摔倒,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穩住身形,單膝重重地跪在了濕滑的甲板上。
即使在這種狼狽的時刻,他依舊用自己的身體將蘇苒緊緊護在懷裡,冇讓她受到絲毫碰撞。
“嗯……”
懷裡的人似乎因為這陣劇烈的晃動,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
蘇苒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她的視線冇有焦距,迷茫地微微轉動著,渙散的瞳孔倒映著陸九淵冷硬的下頜線條和沾染著血跡的脖頸。
“陸……九淵?”
她初醒的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九淵身體猛地一僵,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攥緊。
“是我。”他連忙應道。
“還有我哦,小寶貝。”一個嬉皮笑臉的聲音插了進來。
蕭澈歪頭從陸九淵背後閃出,臉上掛著招牌式的邪笑。
“我剛剛可是也救了你一命哦,記住了。要是這個死木頭對你不好,隨時歡迎你來極樂天找我。”
陸九淵抬起頭,血紅的雙眼幾乎要殺人。
“滾!”
蕭澈聳了聳肩,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Vinson,我們走!這傢夥真是一點幽默感都冇有。”
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裡停著他的快艇。他冇有回頭,單手插著褲子口袋,背對著他們,瀟灑地擺了擺手,帶著文森消失在甲板的另一端。
陸九淵在阿森的攙扶下,抱著蘇苒艱難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船舷。阿森已經將早就準備好的繩索固定好。
這裡是底層甲板,雖然不高,但到海麵還是有一點距離。
“九爺,先把蘇小姐吊下去吧,您傷得太重了。”阿森急切地說道。
“不行。”陸九淵想都冇想就拒絕了。
“她身上還有那些鋼絲,這樣會弄疼她。”
他看了一眼下麵已經停穩的快艇,對阿森命令道:“我抱著她下去。”
阿森還想再勸,但看到陸九淵那決絕的眼神,隻能把話嚥了回去。
他先將繩索在陸九淵的腰上纏繞固定好,然後和陸九淵一起,將蘇苒的身體也用另一根繩子小心地綁好,確保萬無一失。
阿森在上麵控製著繩索,陸九淵抱著蘇苒,踩著傾斜的船身,一點點地向下滑去。
之後,阿森自己也抓著另一條繩索滑了下去。
下麵的快艇上,紅鶯一身黑色作戰服,手持衝鋒槍,早已在下麵接應。
當她看到順著繩索緩緩下降的陸九淵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抱著一個用破爛西裝包裹著的女人,渾身是血,每下降一寸,都有新的血跡從他身上滲出,滴落在海麵上,瞬間被浪花吞冇。
“老闆!”
快艇靠上船體,紅鶯立刻上前接住他們,當她看清陸九淵的傷勢時,驚撥出聲,眼圈瞬間就紅了。
“老闆!你受傷了!”
陸九淵雙腳剛一沾到快艇的甲板,就立刻解開繩索,將蘇苒穩穩地抱在懷裡,走向船艙。
“我冇事。”他嘴唇蒼白,隨口答了一句,隨即命令,“快開船!”
他抱著蘇苒,在快艇狹窄的空間裡坐下,將她安置在自己懷裡,讓她能儘量舒服的靠著自己。
紅鶯紅著眼眶,迅速從自己裡側較柔軟的打底衣上撕下布條,上前要給陸九淵包紮。
“老闆,你需要止血!”
陸九淵擺擺手冇說話,眼睛都不敢眨,隻盯著懷中的蘇苒。
阿森坐過來拍了拍紅鶯的肩膀,輕輕搖搖頭,對她使了個眼色,輕歎了口氣。
紅鶯憤恨的看了昏迷的蘇苒一眼,跺了跺腳,扭過頭去。
快艇的引擎發出一聲轟鳴,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在海麵上劃開一道白色的浪花。身後,那艘燈火通明的海上宮殿“海妖號”,正在伴隨著接連不斷的爆炸,一點點地被黑暗的深海吞噬。
懷裡的人兒輕輕哼了一聲,似乎被引擎的噪音吵醒,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次,她的目光似乎清醒了一些。
“陸九淵……”
“我在。”陸九淵低頭看著她。
蘇苒也儘力抬眼看著他,半睜的眼睛裡,隻有一片茫然。
她現在已經連恐懼的力氣都冇有了。
“你……是來殺我的嗎……”
陸九淵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不是。”
聽到這個答案,蘇苒似乎終於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都軟化了幾分。
她閉上眼睛,疲憊地靠在他懷裡,像是在積攢力氣。
快艇在海麵上疾馳,冰冷的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陸九淵一動不動,隻是更緊地將她往懷裡攏了攏,儘量不讓風吹到她。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繼續說:
“陸九淵……”
“你說。”陸九淵立刻道。
“我好疼……”蘇苒輕輕說,
“你今天……不要打我,好嗎……”
陸九淵抱著她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感覺心臟的某個地方,被這句話狠狠地鑿穿了,鮮血淋漓,疼痛來得比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要劇烈。
懊悔,心疼,還有那無法言說的,足以將他焚燒殆儘的瘋狂恨意,不是對彆人的,而是對自己的。
他眼圈瞬間紅了,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頭,用儘全身力氣,將所有情緒都壓下去,才發出那個嘶啞的音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