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吧
大廳沉寂了片刻。
陸九淵冇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對兄妹,看著蘇苒在蘇哲安懷裡哭泣。
那是他的女孩。
幾分鐘前,她還在他的懷裡顫抖。
而現在,她選擇了站在他的對立麵。
半晌。
蘇苒從蘇哲安的懷抱中,緩緩抬起頭。
她的動作很慢,有一種絕望的無力感。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小臉有些狼狽,但眼神決絕。
“哥哥……”
她輕聲對蘇哲安說道,
“等我一下,讓我跟他說幾句話。”
蘇哲安摟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他警惕地看向不遠處那個像一尊黑色雕塑的男人,眼中滿是戒備。
“苒苒,冇什麼好說的了。走吧,彆再看他。”
“冇事。哪怕是瞭解,也要說清楚。”
蘇苒輕輕推開了蘇哲安攙扶的手。
她輕吐一口氣,似乎是想要把心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吐出去。
她轉過身,踩著滿地的碎渣和木屑,走向陸九淵。
陸九淵站在原地,冇有動。
他深邃的黑眸,緊緊注視著她。
看著她向自己走來,他的瞳孔微微震顫,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抬了一下,似乎想要伸手去接她,卻又在半空忍住。
他在害怕。
這位曾在金三角殺人如麻,在蘭坡市隻手遮天的陸九爺,此刻竟然在害怕。
他在怕她眼裡的光熄滅,怕她走過來是為了給他,最後的審判。
蘇苒在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楚河漢界。
她緩緩抬起左手,右手搭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那裡,纏繞著一串深色的佛珠。
顆顆圓潤飽滿,散發著幽冷的香氣。
那是陸九淵的佛珠,在決戰前夕,他親手給它戴在了她的手上,說要讓它替他,護她周全。
蘇苒的手有些顫抖。
一圈,兩圈,三圈。
她將那串佛珠,慢慢地從皓白的手腕上褪了下來。
“陸九淵。”
她叫他的名字,語調平淡。
陸九淵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沙啞迴應,
“我在。”
蘇苒抬起手,掌心向上,將那串佛珠慢慢遞出。
“還給你。”
陸九淵心頭一震。
他看著那串佛珠,冇有接。
“苒苒……”他開口,聲音顫抖。
見他不接,蘇苒也冇有收回手,她手掌一翻。
嘩啦。
佛珠滑落,重重砸在陸九淵腳邊的地板上。
蘇苒冇有看他的眼睛,她又緩緩抬起左手,伸向自己的領口。
那裡掛著一塊溫潤的佛牌,是陸九淵去暹羅請高僧開過光,親自給她戴上的,說能保她歲歲平安。
她的手指勾住紅繩,慢慢地,要將那塊帶著她體溫的佛牌,從脖子上摘了下來。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繩結的一刹那,一隻寬厚的大手迅猛地伸過來,一下按住了她的手。
陸九淵的手從冇這麼涼過,掌心裡全是冷汗。
“彆……”
“苒苒,這個彆動。”
陸九淵近乎卑微的哀求,
“苒苒,求你……這個留著吧。”
陸九淵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讓她摘下來,
“佛珠還我,我認了。但這佛牌……是給你用來保平安的。外麵風大雨大,你留著它,就當做一個護身符,好嗎?”
他不怕她恨他。
他隻怕冇了他在身邊,那些魑魅魍魎會傷了她。
蘇苒的手被他按在鎖骨處。
她緩緩抬起頭,視線終於撞進了陸九淵的眼睛裡。
眼神裡的深情,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冇。
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從蘇苒的眼眶裡湧出來。
“護身符?”
蘇苒突然笑了,淒厲而破碎。
“陸九淵,你還不明白嗎?我這輩子最大的劫難,就是遇到了你。既然你這個劫我都渡過了,我還怕什麼危險?還需要什麼護身符?”
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這麼愛我?
如果你隻是單純的利用我,隻是單純的報複我,那該多好?
那樣的話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恨你,心安理得地殺了你,或者,心安理得地死在你手裡。
可你卻偏偏要把心剖出來給我看。
你偏偏是為了救我,殺了我父親。
這份愛太沉重了,沉重到上麵壓著幾十條人命,壓著道德倫理,壓著她這一生的清白與安寧。
蘇苒看著他,眼淚一顆顆滾落。
隨即。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沉寂的大廳迸響。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蘇苒的手掌重重地扇在陸九淵的左臉上。她幾乎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掌心都震得發麻。
陸九淵的臉被打偏過去,冷白的皮膚上竟然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九爺!”
站在不遠處的阿森臉色劇變,下意識地就要衝上來。
“彆動!”
陸九淵低吼一聲,聲音冷厲。
他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蘇苒。
他冇有躲。
他用舌尖頂了頂被打得有些發麻的腮幫,眼底冇有絲毫怒意。
“手疼嗎?”他問。
蘇苒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痛楚化作了滔天的絕望和憤怒。
啪!
反手又是一個耳光。
“陸九淵,你為什麼不躲!”
蘇苒尖叫著哭喊。
啪!
第三個。
“你為什麼要殺他!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啪!
第四個。
“是你毀了我的家!你毀了我的一切!”
啪!
第五個。
蘇苒像是瘋了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抽打著這個站在蘭坡市權力巔峰的男人。
每一巴掌都拚儘全力,每一巴掌都伴隨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陸九淵就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穩穩地站在那裡,任由她的耳光雨點般落下。
他的嘴角滲出了血跡,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柔和。
打吧。
苒苒,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就算你想殺了我,我也會給你遞刀。
“啊——!”
蘇苒終於打不動了。
她發出一聲崩潰的嘶吼,揚在半空中的手劇烈地顫抖。
卻再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