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坎,是深淵
從此以後,每一次擁抱,每一次接吻,每一次看見他的臉,她都會無可避免地想起這一地的鮮血,想起那個倒在血泊中,眉心中間開著血洞的父親。
這道坎,是深淵。
永遠,都過不去了。
“苒苒……”
陸九淵喉嚨發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後隻化作一句蒼白無力的,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
蘇苒突然崩潰尖叫,雙手捂住耳朵,身體劇烈地顫抖,
“我不想聽對不起!陸九淵,你冇有對不起我!你是為了救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一邊喊,眼淚一邊決堤般落下。
“他該死!蘇鴻山是個魔鬼!他殺了你全家,他逼死了我媽媽,他甚至剛纔還想殺了我!他罪有應得!”
蘇苒瘋狂嘶吼著,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是陸九淵……哪怕他是魔鬼,哪怕他罪大惡極……我的血管裡,流的也是他的血啊!”
蘇苒絕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就好像上麵沾滿了洗不淨的汙穢。
“我是罪人的女兒……我是殺人犯的女兒……而你,是受害者。”
“我們之間隔著的,是幾十條人命,是血海深仇,是我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的肮臟!”
陸九淵看著她徹底崩潰的樣子,心如刀絞,疼到窒息。
他大步上前,想要強行將她擁入懷中,安撫她崩潰的靈魂。
“彆過來!”
蘇苒尖叫一聲,反應極快,隨手抓起旁邊展示架上的一個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兩人中間。
砰!
瓷片飛濺。
陸九淵的腳步,停在了碎片邊緣。
一塊鋒利的瓷片破空飛來,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鮮血滲出,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著蘇苒,眼神悲涼。
“你走吧。”
蘇苒閉上眼睛,彷彿已經耗儘了全身的力氣,身體順著牆壁緩緩滑落,最終癱坐在地板上。
“陸九淵,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陸九淵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蕭索。
“苒苒,這裡很危險。”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近乎哀求,
“蘇家倒了,剩下的豺狼虎豹都會撲上來。你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先跟我回去,好不好?等我把外麵的爛攤子收拾乾淨,等安全了,你想去哪,我都送你去,行不行?”
蘇苒搖著頭,淚水無聲打濕了衣襟。
“陸九淵,你還不明白嗎?”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此時此刻紅腫不堪的眼睛裡,盛滿了令人窒息的哀傷。
“我不恨你。我一點都不恨你。”
“我隻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為什麼偏偏是蘇家的女兒!我恨我為什麼冇有死在十五年前的那場大火裡!”
“我真的……冇辦法若無其事地麵對你……隻要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我是個多麼肮臟的存在……我會瘋的,陸九淵,我會瘋的。”
陸九淵全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不怕她恨他。
恨,說明還在意,說明他們之間還有激烈的情感鏈接。
可她說,她無法麵對他。
這是一種比恨更徹底的決裂。
“這是我的家。”
蘇苒環顧四周,看著這個曾經充滿虛假溫馨,如今滿目瘡痍的地方,
“雖然它爛透了,雖然這裡每個人都戴著麵具……但這畢竟是我長大的地方。我想留在這裡,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你走吧。”
陸九淵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霸道地把她扛走,想要像以前那樣,把她鎖在隻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可當他對上那雙瀕臨破碎的眼睛時,所有的強勢,便頃刻間,都化為了灰燼。
“苒苒!”
一聲淒厲而急切的呼喊,突然從大門口傳來。
蘇苒渾身一震。
她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隻見蘇家老宅那扇被撞壞的大門口,幾個淵龍堂的保鏢正試圖攔住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是傷的男人。
男人穿著風衣,臉上佈滿了青紫色的淤痕,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顯然腿腳受了重創。
“哥哥!”
蘇苒的眼淚再次決堤。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向那個男人衝去。
“讓他進來!誰敢攔他!”蘇苒衝著保鏢大喊。
陸九淵看著那個闖入者,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看到蘇苒的模樣,他抬了抬手。
“放他進來。”
保鏢們立刻撤開。
蘇哲安踉蹌著衝進大廳。
在看到大廳裡的一地狼藉,以及蘇苒狼狽不堪的樣子時,他的眼眶瞬間紅了。
“苒苒!”
蘇苒一頭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這個世界上她僅剩的親人。
“哥哥……”
蘇哲安渾身顫抖,他顧不上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滲血的傷口,用儘全力回抱住妹妹。
他的手粗糙而顫抖,輕輕拍著蘇苒的後背,像是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對不起……苒苒,對不起……”
蘇哲安聲音哽咽道,“哥哥來晚了……哥哥是個廢物……讓你受苦了……”
“哥哥……”
蘇苒埋首在他懷裡,痛哭道,
“爸爸死了……爸爸他死了……”
蘇哲安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遠處已經被裝進裹屍袋的屍體,情緒複雜。
在蘇鴻山決定把他當棄子扔出去那一刻,他對這個父親的心,就已經死了。
如今,隻餘一聲歎息。
“死了……也好。”
蘇哲安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
“死了,就不用再害人了。”
他低下頭,捧起蘇苒的臉,用袖子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哥哥,我們……都是孤兒了。”蘇苒哭道。
“苒苒,彆怕。”
蘇哲安虛弱安慰道。
“沒關係。”他望著蘇苒的眼睛,
“妹妹,你還有我。你還有哥哥在。隻要哥哥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任何人再欺負你。”
說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劍,狠狠刺向站在不遠處,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裝,即便經曆了剛纔的槍戰,依然優雅。
他就在那裡靜靜看著他們。
他的眼神幽深晦暗。
但他冇有阻攔。
因為他清楚看到了蘇苒抓著蘇哲安衣角的那隻手,抓得那麼緊。
“陸九淵。”
蘇哲安將蘇苒護在身後,儘管他的腿還在打顫,儘管他在這個氣場強大的男人麵前顯得如此渺小,但他還是挺直了脊梁。
“你要是個爺們,就不要再糾纏苒苒。”
蘇哲安咬著牙,
“你們陸家和蘇家的賬,已經算清了。蘇鴻山死了,你的仇也報了。
“現在,放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