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結束這一切
蘇苒靠在陸九淵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陸九淵冇有說話,他用麵對她時纔有的笨拙溫柔,將她的腦袋按向自己的胸膛。
蘇苒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媽媽剛纔絕望而滿是愛意的話語。
“答應媽媽……遠離這裡……不要報仇……隻要你好好活著……”
媽媽的聲音很虛弱,卻又極度堅定。
她跨越了整整十五年的時空,透過這個微型錄音器,拚儘最後的力氣試圖對女兒進行保護。
蘇苒難以想象,她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情,在蘇鴻山的嚴密監控下,偷偷將這個錄音器放進這秘密的黑賬本中。
可是,自己又怎麼能不恨?怎麼能遠離呢?
隻要一閉上眼,蘇苒的腦海裡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樣的畫麵。
幽閉的房間,暴怒的男人,還有蜷縮在角落裡絕望哭泣的女人。
她一直敬愛的人,親手扼殺了她最愛的人。
走嗎?
又能往哪走?
那是血海深仇啊!
陸家幾十口的人命,媽媽淒慘的死狀,還有她這十五年來認賊作父的愚蠢……
“蘇鴻山……”蘇苒咬著牙,恨恨地說出那個她本應敬愛的名字。
陸九淵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試圖替她順過那一口氣。
他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無儘的黑暗。
他聽過無數次這段錄音,每一次聽,心中的殺意就會暴漲幾分,恨不得現在就衝到蘇家,將那個道貌岸然的老畜生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
至少現在,在蘇苒麵前,他必須成為那座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山。
過了許久,懷裡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蘇苒緩緩抬起頭,原本清澈的眼睛,此時紅腫不堪,裡麵佈滿了紅血絲。
她怔怔地看著書房昏暗的角落,眼神有些空洞。
“陸九淵……”
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這些年,他看著我這張臉,會不會做噩夢?”
陸九淵心頭一刺,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珠:
“他那種人,冇有心,也不會做噩夢。”
是啊,冇有心。
如果有心,怎麼會在逼死妻子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扮演一個深情的鰥夫?
怎麼能在每年的忌日,在母親的墓碑前流下那些虛偽的眼淚?
怎麼會捨得把母親所有的遺物全部焚燬,美其名曰不想觸景生情?
怎麼能在麵對長著和母親七分相似臉龐的女兒時,還能毫無愧疚地安排她的人生,甚至在最後把她當作一枚棄子?
“嗬……”
蘇苒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說愛我……他說為了我好才送我出國……原來,都是假的。他隻是怕。”
“他怕看到我,就會想起他曾經做過的孽。他怕我長大了,有一天會發現真相。他甚至……可能恨我。”
蘇苒的身體不住地顫抖,
“恨我是那個女人的女兒,恨我不像他那樣冷血無情。”
陸九淵握住她冰涼的手,“苒苒,彆想了。那些都過去了。”
“過不去!”
蘇苒情緒有些激動,
“怎麼過得去?那是人命!是你全家幾十口人命!是我媽媽的一條命!這中間隔著的,是血海深仇!”
她看著陸九淵,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是因為愧疚。
“陸九淵……對不起……”
她哽嚥著,手指顫抖地撫摸上他的臉頰,
“我是殺人犯的女兒……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覺得好臟……我覺得我自己好臟……”
陸九淵心裡一疼。
他一把扣住她的後腦勺,堅定地吻了上去,堵住了她所有自我厭棄的話語。
他不許她這麼想,不許她把自己和那個爛人劃上等號。
良久,他鬆開她,呼吸有些急促,聲音卻堅定,
“苒苒,你聽著。你是你,他是他。他的罪孽是他自己選的,與你無關。如果非要說血脈,你身上還有你母親的一半。她是這世上最乾淨最勇敢的人。你也一樣。”
“在我眼裡,你是這世上最乾淨的。”
陸九淵盯著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救贖,明白嗎?”
蘇苒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艱難地抬手,回抱住他寬厚的肩膀。
“陸九淵……”
“嗯。”
“帶我去見他。”
陸九淵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後慢慢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要去見蘇鴻山?”
蘇苒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抬手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眼神逐漸決絕。
“我要見他。”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又堅定許多,
“媽媽在錄音裡說,讓我飛得遠遠的,讓我逃。可是陸九淵,我逃不掉了。我也不能逃。”
她站起身,雙腿還有些發軟,但她強撐著站直了身體。
“如果我現在走了,我就真的成了逃兵。我會一輩子活在陰影裡,我會覺得我對不起媽媽,也對不起你。”
蘇苒握緊了拳頭,憤恨道,
“我要親口問問他。我要站在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問問他有冇有夢到過我媽媽滿身是血的樣子!問問他踩著妻子的屍骨換來的榮華富貴,他花得安不安心!”
“我要看著他接受審判。我要看著他為他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陸九淵深深地看著她。
他不希望她麵對那些肮臟和殘忍,他隻想把她藏在他的羽翼下,替她擋去所有的風雨。
可他也知道,有些噩夢,必須直麵才能醒來。
她是蘇苒,無論在何等的絕境中,都依然頑強,堅韌。
“好。”
陸九淵站起身,柔和的目光看向她,
“我帶你去。我來安排。”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他將纏繞在手腕上的深色佛珠,輕輕取下,纏繞在蘇苒纖細的手腕上。佛珠還帶著他的體溫,沉甸甸的。
在那些陸九淵殺意最盛的時刻,他總是轉動這串佛珠,用它來壓製心底失控的情緒。
黑色的佛珠,襯得她的手腕更加皓白如雪。
陸九淵低著頭,輕聲說道,“這串佛珠,是我從大師那裡請的。每次我想殺人,或者覺得自己快要變成鬼的時候,我就摸摸它。”
他抬起頭,目光深邃如海:“苒苒,我不希望你被仇恨吞噬。複仇這種臟活,我來做就好。你的手,是用來彈鋼琴跳芭蕾的,不應該沾血。”
“但是,我也知道你心裡的恨意需要宣泄。”
“這串珠子給你。如果哪天你覺得心裡的恨意壓不住了,或者覺得我也變得麵目可憎了……”
陸九淵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你就用它提醒自己,彆像我之前那樣,活成了仇恨的奴隸。”
“還有,它能保平安。”
蘇苒低頭看著手腕上的佛珠。上麵似乎還殘留著陸九淵掌心的溫度。
這是他在把自己所有的殺意和戾氣,都交由她來保管。
蘇苒的眼眶又是一熱,但這一次她忍住了。她反手握住陸九淵的大手,鄭重地點頭:
“好。我戴著它。我不怕。”
“陸九淵,我們走吧。”
蘇苒吐出一口氣,眼神清明。
“給我一把槍,我們去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