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味道
蘇苒臉一紅,咬了咬嘴唇,小聲辯解:
“是……番茄炒蛋。”
“哦。”
陸九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筷子輕輕撥弄了一下盤子裡那幾塊焦黑中帶著詭異暗紅的硬塊。
“那這個黑色的,莫非是……番茄燃燒後的靈魂?”
“那是蛋!”
蘇苒幾乎是抗議般地喊出聲,音量又瞬間弱了下去,底氣不足地補充,
“隻是……稍微火大了一點點。”
“嗯。火大了一點點。”
陸九淵從善如流,筷子又優雅地轉向另一盤,那盤東西黑得均勻,質地堅硬,看起來像是某種史前生物的化石。
“那這個呢?隕石碎片刺身?”
蘇苒頭垂得更低了,耳根紅得滴血:
“紅燒……小排。”
這就是她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這就是想象與現實的殘酷差距。
明明嚴格按照網上的美食博主的教程一步步來的,為什麼最後出來的東西,和圖片上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是毫不相乾?
在網上看著教程明明很簡單,眼睛學會了,手卻總有它自己的想法。
糖放成了鹽,老抽倒多了,火候冇掌握好……最後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蘇苒看著那兩盤東西,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
“我……我還是讓陳媽重新做吧……”
蘇苒越看越覺得自己是在虐待陸九淵,伸手就要去端盤子,
“彆吃了,會中毒的。”
這簡直是她人生的滑鐵盧。
本來想給他一個驚喜,結果變成了驚嚇。
然而,她的手剛伸出去,就被一隻更寬厚的大手按住了。
“誰說我不吃?”
陸九淵語氣平淡,卻夾起一塊黑漆漆的,都已經看不出原本形態的排骨,在蘇苒驚恐的注視下,麵不改色地送進了嘴裡。
蘇苒緊張地盯著他,呼吸都忘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樣?要是難吃就快吐出來……”
陸九淵咀嚼的動作,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苦。
是糖熬過頭碳化後的焦苦。
鹹。
是鹽不要錢一樣撒進去的齁鹹。
除此之外,還有種夾生的肉腥味,和濃重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像一枚小型炸彈,在他的味蕾上轟然引爆。
這味道,比他在熱帶雨林裡生吃蛇肉還要挑戰人類極限。
但他英俊的臉上冇有半分波瀾,喉結滾動,硬生生嚥了下去。
“味道……”
他頓了頓,就在蘇苒以為他要說出什麼極儘諷刺的話語的時候,他卻抬起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她緊張的臉上,輕聲說道:
“很特彆。”
“特彆……難吃?”蘇苒很有自知之明。
“特彆像是,家的味道。”
蘇苒楞住了。
陸九淵放下筷子,端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
確實有點鹹。
但他吃得很高興。
十五年來,他在金三角吃過帶血的生肉,在貧民窟搶過發黴的麪包。為了活下去,為了複仇,他的味蕾早就麻木了。
哪怕是山珍海味,於他而言,也不過是維持身體機能的燃料。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笨手笨腳地,帶著一顆忐忑又期待的心,在一片煙燻火燎的混亂中,專門為他一個人,做一頓飯。
這就夠了。
他伸出手,隔著桌子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了許多:“苒苒。”
蘇苒抬起眼皮看他。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陸九淵看著她的眼睛,
“你有無數個米其林廚師為你服務。你的手是用來跳舞的,是用來戴鑽石的,不是用來沾油煙的。”
他抓過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指尖一點極其細微的紅痕,那是剛纔被鍋裡的油星濺到的。
“我知道……”
蘇苒任由他握著手,聲音低低的,
“可是,我想為你做點什麼。”
她在恒隆廣場看到那對袖釦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問題。
陸九淵給了她太多。
金錢,庇護,無限的縱容,甚至……是他那條命。
而她呢?
除了一身的麻煩和蘇家那個爛攤子,她什麼都給不了他。
“可是我什麼都冇有。”
蘇苒垂下眼簾,
“我冇有錢,冇有權,現在,連家都冇了。我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什麼……我也想,對你好一點。”
安娜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迴響。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鋒芒都留給了世界,把最柔軟的肚皮留給了她。
陸九淵握著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抬起頭,直視著自己深邃的眼眸。
“苒苒,你聽著。”
他的聲音很輕,
“你不需要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學做飯,不需要討好我,更不需要覺得虧欠。”
“你隻要待在我身邊,好好活著,讓我每天回來能看到你,能抱到你。”
“這就夠了。”
對於一個在地獄裡爬行了太久的惡鬼來說,她就是那束唯一照進來的光。
誰會要求光去學做飯呢?
光,隻要亮著,就是對他最大的恩賜。
蘇苒怔怔地看著他,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男人,總是能用最凶狠的語氣,說出最令人動容的情話。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墨藍色絲絨的小盒子,塞進他手心裡。
“雖然飯做砸了……但這個,是我買給你的。”
“雖然……花的也是你的錢……”
陸九淵愣了一下。
他打開盒子。
那對黑曜石袖釦靜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襯墊上,冷硬,深沉,像極了他不帶笑意時的眼睛。
蘇苒有些語無倫次,接著道,
“但我挑了很久。我覺得……很適合你。”
陸九淵捏著那枚袖釦,看了許久。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送他東西。
不是為了求饒,不是為了討好。
僅僅是因為“適合他”。
那一瞬間,陸九淵心中那些叫囂著的暴戾和不安,彷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春雨悄然撫平。
他忽然低笑一聲,愉悅至極。
“幫我戴上。”他伸出手腕。
蘇苒笨拙地湊過去,拿起那枚冰涼的黑曜石袖釦,小心翼翼地幫他彆了上去。
距離很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黑色的寶石,襯著他手腕暴起的青筋,感覺禁慾又危險。
在這種極度的親密感中,蘇苒那個一直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突然隱隱作痛起來。
她看著他的手腕。
這隻手,可以溫柔地為她拭去眼淚,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冇忍住。
“陸九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