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
半山彆墅,雨聲如注。
黑色的邁巴赫車隊駛入雕花鐵門之後。
一隊神色肅殺的保鏢守在外圍警戒。
秦嶼給蘇苒留了兩顆安神藥,便帶著還在心疼鱷魚皮包的安娜去了西樓的客房。
偌大的主臥裡,隻剩下蘇苒一人。
窗外的雨還在下,劈裡啪啦地砸在防彈玻璃上,和記憶裡那個想要逃跑的夜晚重疊。
蘇苒忽然有些恍惚。
這裡似乎一切都冇有變。
所有的陳設,似乎都跟她第一次被陸九淵抓來時一樣。
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
這段時間經曆的一切,就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而她,又回到了這夢的起點。
蘇苒像個遊魂,赤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她推開衣帽間的門,感應燈光亮起,柔和的光線打在裡麵的陳列品上,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呼吸一滯。
正中央的恒溫玻璃展櫃裡,靜靜佇立著那條Starry的星空藍鑽裙。
裙襬鋪開,像流動的銀河。
陸九淵竟然將它買了下來。
而那條價值一億八千萬的“深淵之星”,已經修複好,此刻正掛在黑絲絨模特的頸項上,藍寶石光芒幽冷,震懾人心。
這對於她來說並不是禮物,而是曾經套在她身上的枷鎖。
蘇苒伸出手,觸碰到玻璃,指尖冰冷。
陸九淵把這一切都保留著。就像一個瘋狂的收藏家,精心嗬護著他的囚鳥,哪怕這隻囚鳥已經逃跑了,他依然把籠子擦拭得鋥亮,隨時等待著鳥兒被抓回來的那一天。
“嗬……”
蘇苒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
心臟不知怎的,猛地一陣抽痛。
蘇苒有些透不過氣,她走到床邊坐下。
她的手下意識地去拉床頭櫃的抽屜。
她記得這裡以前放著一本未看完的書。
嘩啦。
抽屜拉開,書還在裡麵。
蘇苒把書拿出來,剛想要關上抽屜,視線卻在觸及抽屜深處的那一抹亮色時,徹底定格。
她眼角的餘光瞥到,在空蕩蕩的絲絨襯底上,孤零零地躺著一顆橘子味的廉價硬糖。
蘇苒顫抖著手,將那顆糖拿了出來。
記憶如潮水般倒灌,血腥氣息狠狠嗆入她的肺腑。
——小姐,這糖可甜了,吃了就不疼了。
——小姐,我知道有個地方,監控拍不到……
——小姐……救救我……
最後定格的畫麵,是地下室慘白的燈光。
那一蓬在眼前炸開的血霧,再一次在蘇苒的腦海裡重演。
鮮血,尖叫,還有小蓮倒下去時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蘇苒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緊緊攥著那顆橘子糖。
那個傻丫頭,為了幫她逃跑,明明知道有多危險,卻還是義無反顧。
而她呢?
她蘇苒,作為始作俑者,作為害死小蓮的罪魁禍首,現在正安然無恙地住在這個奢華的牢籠裡,享受著陸九淵的庇護,甚至在幾個小時前,還在因為陸九淵為她擋槍而心生感動。
“蘇苒,你真該死啊……”
“你到底在乾什麼……你到底在乾什麼!”
你怎麼能就這樣心安理得地,在這個奢華而肮臟的彆墅做那個殺人凶手的金絲雀!
你怎麼對得起小蓮?
你怎麼對得起那用命為你鋪路的人!
巨大的愧疚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滾落,她慢慢地滑坐在地毯上,蜷縮成一團,壓抑的嗚咽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
樓下傳來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
房門被輕輕推開。
陸九淵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冇穿外套,走廊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高大的輪廓,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他左肩的位置有些僵硬,顯然傷口並不好受。
他在門口站定,手裡捏著腕上垂下的佛珠,視線在觸及縮在床邊的小小身影時,原本冷硬的線條瞬間柔和了幾分。
屋內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悲傷。
陸九淵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他眉頭微蹙,大步走了進來。
“苒苒?”
“怎麼坐在地上?也不開燈?”
陸九淵反手關上門,隨手按亮了壁燈。
昏黃的光暈稍微驅散了一些室內的冷清。
蘇苒像是被驚到的貓,猛地從床邊彈了起來。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紅著眼睛瞪著他,身體緊繃,渾身防備。
陸九淵腳步一頓。
他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她哭紅的眼睛,眼神暗了暗。
“做噩夢了?”
他看著蘇苒,放緩了聲音,試圖靠近。
女孩臉上全是淚痕,清澈的眼眸裡,此刻盛滿恐懼,厭惡,還有……深深的恨意。
“你彆過來!”
蘇苒尖叫一聲,向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堅硬的床頭櫃上,痛得她臉色一白,但依然用仇恨的目光盯著他,滿是戒備。
陸九淵眼底掠過些微的受傷,但隨即被無奈掩蓋。
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好,我不過去。你怎麼了?告訴我。”
蘇苒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臉色蒼白,左肩的紗布隱隱透著血色,那是為了救她留下的傷。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因為心疼他而流淚。
可現在,手裡這顆橘子糖燙得她幾乎握不住。
“陸九淵。”蘇苒抽泣著說,
“我們冇可能了。”
陸九淵眸光微冷:“什麼意思?”
“我忘不了。”
蘇苒舉起那顆糖,手抖得厲害,眼淚再一次決堤,
“我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小蓮死在我麵前。是你殺了她!是你當著我的麵,讓人開槍打死了她!”
陸九淵的視線落在她掌心的那顆廉價糖果上,愣了一下。
“她跟我一樣大,她隻是一個小姑娘……她有什麼錯?她隻是想幫我一把……是我利用了她的善良,是我害了她……”
蘇苒崩潰地哭喊,
“而我現在,竟然像個冇事人一樣,住在你給我打造的金籠子裡,享受著你給的安全感……我真噁心。”
蘇苒抬起頭,歇斯底裡大喊,
“陸九淵,你是個殺人犯!你是個魔鬼!你怎麼能一邊若無其事地殺人,一邊又裝作深情地來保護我?你的手上沾著小蓮的血,你抱我的時候,不覺得噁心嗎?!”
她吼得聲嘶力竭,似乎要把這段時間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宣泄出來。
陸九淵靜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的指責鋪天蓋地襲來。
半晌。
“罵完了?”
等蘇苒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時,陸九淵才平靜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