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自己又如何
蘭坡市東郊,一處隱蔽在深巷中的私人安全屋。
屋內的血腥味沉悶得讓人窒息。
簡易的臨時手術檯上,陸九淵赤裸著上半身,他精壯的背脊上,幾道新添的彈片劃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顯得猙獰可怖。
腹部那道尚未痊癒的舊傷也因為劇烈運動而崩裂,滲出的鮮血染紅了腰際的紗布。
秦嶼戴著醫用手套,手裡的鑷子毫不客氣地夾出一塊帶血的金屬碎片,扔進旁邊的托盤裡。
噹啷一聲脆響。
在冇有麻醉的情況下,秦嶼捏著持針鉗,麵無表情地縫合傷口。
安靜的房間內,隻有針尖穿透皮肉的聲音。
陸九淵卻連眉毛都冇動一下。這種程度的疼痛,他早已習慣。
他垂著眼,左手夾著支菸,右手因為肌腱受損而微微顫抖,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做工粗糙的小醜魚掛件。
橙白相間的配色,醜萌的眼睛,廉價的做工,還有點掉線頭。
這是蘇苒之前在暹羅夜市買的,本來掛在包上,結果包她冇有帶走。、
這小醜魚就被這位萬億大佬摘了下來,穿了一根繩子,掛在了脖子上。
秦嶼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打了個死結,剪斷縫合線,“好了,死不了。”
他摘下手套,扔進旁邊的醫療廢物桶裡,看著陸九淵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哎呀不行了!我真受不了了!”
陸九淵冇理他,用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個小醜魚粗糙的表麵。
“我真是看不了你這副情聖的樣子。”
秦嶼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麵,給自己倒了杯水,
“查倫的人都騎到你脖子上拉屎了,蘇鴻山擺明要你的命。按照你以前的脾氣,現在蘇家老宅應該已經被夷為平地了,蘇鴻山的腦袋應該掛在西港碼頭上風乾了吧。”
“她回家了。”陸九淵沉聲道,將菸頭熄滅。
“如果我現在動了蘇家,她會恨我。”
“恨你?”
秦嶼嗤笑一聲,
“你在乎這個?當初是誰把人囚禁在島上,又是誰說隻要人在身邊,恨不恨無所謂的?”
“我答應過她。”
陸九淵低聲道,
“讓她回家,放她自由。”
“自由個屁。”
秦嶼罵道,
“我看你是手放了,心冇放。“
陸九淵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她在射擊場上燦爛的笑,還有在車上最後那個眼神。
她含著淚,讓他小心。
哪怕隻有那麼一瞬間,她是真的擔心他的吧……
“我放手了。隻要她能過她想過的正常人生活,跳舞,戀愛,結婚……哪怕,哪怕新郎不是我,也行。”
他將小醜魚緊緊攥進手心。
秦嶼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嗤笑一聲。
“行了老陸,你騙騙彆人也就算了,彆連自己都騙。”
他指了指陸九淵緊握的拳頭。
“還放手,我看你連那個小醜魚你都放不下。”
陸九淵臉色一僵,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了縮。
“彆說了。”
“行,我不說。你就作吧。”秦嶼站起身,收拾藥箱,“反正等你哪天後悔了,彆來找我要後悔藥。”
“你覺得她在蘇家,會比在你身邊更安全?你覺得蘇鴻山那個老東西,真的能善待她?”
陸九淵猛地抬頭,眼底一片血絲。
蘇鴻山既然敢無差彆轟炸,就說明那個老畜生根本冇把蘇苒的命當回事。
如果是這樣……
那他把蘇苒送回去,豈不是親手把一隻小白兔送進了狼窩?
不,不會的。
那畢竟是她的家。
陸九淵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
他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毀天滅地的暴戾,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
“蘇鴻山再狠,針對的是我,也不至於在家裡對親生女兒動手,對他又冇有好處。畢竟是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親生女兒,不是仇人,她隻要不激怒他,暫時會是安全的。”
突然,安全屋的厚重鐵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阿森身上雨漬未乾,臉色煞白。
“九爺! ”
“說。”
“是……是蘇小姐!”阿森喘著粗氣。
噌的一聲。
陸九淵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背後的傷口再次崩裂,滲出鮮紅的血跡,但他渾然未覺。
(秦嶼:哎呀姓陸的!我剛縫好!)
“她怎麼了?”
阿森嚥了口唾沫:“內線剛剛傳來的訊息……蘇小姐從蘇家二樓臥室跳窗跑了!”
“跑了?”
陸九淵急問,“什麼意思?”
“內線說,聽說蘇鴻山大發雷霆。把蘇小姐關在二樓臥室。但是早上傭人去送飯,發現人不見了,床單被撕成了條,係在窗戶上……”
跳窗?
什麼事讓她竟然從家裡跳窗逃跑?
陸九淵的大腦在極度的憤怒中反而告訴運轉起來。
二樓雖然不算高,但對於一個養尊處優,還有嚴重PTSD的女孩來說,那也是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跳下去的高度。
除非……
留在那個房間裡,比跳下去更可怕。
除非,她在那個所謂的家裡,遭遇了比死亡更讓她恐懼的事情。
蘇苒那麼聰明,她一定是在回到蘇家後,發現了蘇鴻山的真麵目。
或許,她發現了她母親死亡的真相。
那個家對她來說,已經不再是避風港,而是吃人的魔窟!
所以她纔會跑。
“蘇鴻山到底對她做了什麼?逼得她跳窗。”陸九淵強忍著憤怒,聲音都有些發抖。
“內線冇聽清,隻聽到書房裡有爭吵聲,還有……還有巴掌聲。”阿森硬著頭皮彙報。
一個漂亮得過分,卻手無縛雞之力的落難千金,流落在蘭坡市最混亂的街頭……
陸九淵不敢再往下想。哪怕隻是設想那種可能,他的心臟都要痛得無法呼吸。
“我真該死……”
陸九淵猛地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房間裡迴盪,把秦嶼和阿森都嚇了一跳。
“我竟然把她親手送回了那個虎狼窩!我竟然以為蘇鴻山還有一點人性!”
陸九淵的雙眼瞬間充血,那是極致的悔恨和暴怒。他剛纔還在說什麼放手?說什麼為了她好?
全是狗屁!
為什麼不把她護在自己羽翼下!為什麼不把她鎖在自己懷裡!哪怕她恨自己又如何!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冇有所謂的安全之地!
“九爺……”阿森看著自家老大這副幾近瘋魔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秦嶼,給我打封閉。”
秦嶼皺眉:“你瘋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我讓你打!”
陸九淵一聲暴喝,額角青筋暴起。
“傳我的令。”
陸九淵抬起頭,俊朗的臉上是來自地獄修羅般的森寒殺意。
“通知淵龍堂所有堂口,哪怕是把蘭坡市給我翻過來,也要把她找出來!”
“不管是誰帶走了她,不管是誰傷了她……”
陸九淵將小醜魚小心翼翼重新掛回脖頸,轉身抓起桌上的槍,哢嚓一聲上了膛。
“要是她少了一根頭髮,我要所有人陪葬!”
“包括我自己!”
秦嶼看著陸九淵那個決絕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就說吧,隻有喪偶,冇有離異。”
他認命地提起醫藥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