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山東沂蒙山腳下有個叫賈家莊的村子,村裡有個後生叫賈鳳鳴。鳳鳴這孩子自小聰慧過人,七歲便能吟詩作對,十歲時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可惜家道中落,父親早亡,全靠母親紡線織布供他讀書。
這一年,賈鳳鳴剛滿十八,母親積勞成疾,一病不起。鳳鳴請遍縣城郎中,花光了家裡最後一點積蓄,母親的病卻不見好轉。這天深夜,他跪在院子裡對天禱告:“若能救母親性命,我賈鳳鳴願付出任何代價。”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柺杖拄地聲,接著有人叩門。鳳鳴開門一看,是個滿頭銀髮、麵如孩童的老者,拄著根歪脖子棗木柺杖,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哥可是為母求醫?”老者聲音洪亮,與外貌極不相稱。
鳳鳴驚疑不定,點頭稱是。老者徑直走進屋裡,也不把脈,隻從懷裡掏出個青瓷瓶,倒出三粒硃紅藥丸讓病人服下。說來也怪,不到一盞茶功夫,賈母蒼白的臉上竟有了血色,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鳳鳴撲通跪地:“老先生救命之恩,鳳鳴冇齒難忘!”
老者扶他起來:“老朽胡三,家住後山白雲洞。見你孝心可嘉,特來相助。不過,”他話鋒一轉,“我這藥隻能保她三日平安,若要根治,需得一味藥引。”
“什麼藥引?”鳳鳴急忙問。
“後山黑龍潭底,長著一種‘九葉還魂草’,每月十五子時纔會浮出水麵。隻是那潭中有條百年黑蛟守護,常人近前必死無疑。”
鳳鳴毫不猶豫:“我去!”
胡三打量他半晌,從袖中取出三張黃符:“這符可保你入水不溺,但記住,取草時不可貪多,隻采中間那株七寸高的,采完立刻離開,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莫回頭。”
鳳鳴鄭重接過符紙,胡三又囑咐了些細節,拄著柺杖晃晃悠悠出了門,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轉眼到了十五,鳳鳴安頓好母親,帶著黃符和一把藥鋤上了後山。黑龍潭在深山老林中,月光下潭水漆黑如墨,寒氣逼人。子時一到,潭中央果然浮起一片奇異水草,葉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光芒。
鳳鳴牢記胡三囑咐,將黃符貼在胸前,深吸口氣跳入潭中。說來也怪,潭水自動分開一條路,他順利來到水草邊,找到那株七寸高的,小心采下。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母親淒厲的哭喊:“鳳鳴!救救娘!”
鳳鳴心頭一緊,幾乎要回頭,猛然想起胡三告誡,咬牙向前遊去。身後又傳來好友呼喚、女子啜泣,甚至還有金銀落地的清脆聲響。他捂住耳朵,拚命遊回岸邊,頭也不回地跑下山去。
回到家中,胡三已在院中等候。見他取回藥草,老者臉上露出讚許神色:“能過‘三迷關’而不惑,果然是可造之材。”他將藥草搗碎配藥,賈母服下後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竟能下床走動,與常人無異。
鳳鳴再次拜謝,胡三卻道:“老朽觀你靈根深種,可願隨我修行?隻是修仙之路艱辛無比,須斷絕塵緣,你可捨得?”
鳳鳴看向康複的母親,猶豫片刻:“若修仙能濟世救人,鳳鳴願意!”
胡三哈哈大笑,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冊子:“這是《玄元經》,你先自行研讀,三日後我來考校。”說完化作一陣青煙消散。
此後三個月,賈鳳鳴白日幫母親乾活,夜裡苦讀經書。說來奇怪,那經書看似平平無奇,讀著讀著卻漸覺神清氣爽,目明耳聰。一日他在田裡勞作,竟能聽見三裡外集市上的叫賣聲;夜晚觀星,星辰軌跡清晰可辨。
這天傍晚,胡三突然現身,二話不說抓起鳳鳴手腕:“隨我來!”
鳳鳴隻覺眼前一花,已置身一處雲霧繚繞的山洞。洞內彆有洞天,石桌石椅俱全,壁上刻滿奇異符文。胡三指著洞外懸崖:“從今日起,你每日需在懸崖邊打坐六個時辰,不可有雜念。記住,懸崖下有罡風,一旦分心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鳳鳴依言而行,起初幾次險些被罡風吹落,全靠胡三及時相救。後來漸漸掌握訣竅,能入定三天三夜不飲不食。期間胡三不時講解修煉要訣,從導引術到符籙法,從識藥草到辨鬼魅,無所不包。
一日打坐時,鳳鳴忽然聞到一股異香,睜眼一看,麵前竟站著個絕色女子,眉目含情,衣衫單薄,聲音柔媚入骨:“公子獨居深山,不寂寞麼?”
鳳鳴心中一動,隨即默唸清心咒,閉目不理。那女子糾纏許久,見他毫無反應,悻悻離去。鳳鳴睜眼時,胡三正撫須微笑:“此乃‘色相劫’,你過了。”
又過數月,胡三帶他入世曆練。他們扮作遊方郎中,一路救治百姓。在濟南府,遇到一場瘟疫,鳳鳴用所學醫術救活數百人,卻因此泄露仙家手段,被當地軍閥盯上。
那軍閥姓張,是個貪得無厭之輩,聽說鳳鳴有神通,便以重金相誘,要他煉製長生不老藥。鳳鳴嚴詞拒絕,張軍閥惱羞成怒,將他關入大牢,嚴刑拷打。
深夜,鳳鳴在牢中運功療傷,忽然聽見胡三傳音:“此乃‘權勢劫’,你待如何?”
鳳鳴沉思良久,答道:“我若屈服,便是助紂為虐;若反抗,恐連累家人。唯有以智脫身。”
他假意答應張軍閥,說要煉製仙丹需七七四十九種珍稀藥材。張軍閥信以為真,派人四處搜尋。鳳鳴趁守衛鬆懈,畫遁地符逃脫,連夜帶著母親遠走他鄉。
三年後,賈鳳鳴修行小成,已能禦風而行,畫符治病。這年大旱,沂蒙山一帶顆粒無收,百姓餓殍遍野。鳳鳴欲施法求雨,胡三卻道:“天行有常,旱澇皆是定數。你若強行求雨,必遭天譴。”
鳳鳴看著哀鴻遍野,毅然道:“若能救萬千百姓,個人生死何足道哉!”
他登上沂山最高峰,設壇作法,連焚四十九道求雨符。第四十九道符燃儘時,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百姓歡欣鼓舞,鳳鳴卻因泄露天機,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昏迷中,他感覺有人在喂他服藥,睜眼一看,胡三正搖頭歎息:“癡兒!為師早說過要遭天譴,你卻一意孤行。如今你根基受損,恐難成大道。”
鳳鳴虛弱笑道:“若重來一次,弟子還是會這麼做。”
胡三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這纔是我胡三的徒弟!實話告訴你,這場考驗你通過了。修仙之人若無情義,與頑石何異?”
原來這一切皆是胡三設下的最後考驗。那場大旱是真,但鳳鳴求雨並非逆天,而是胡三早就算準那日當有雨,藉機考驗他心性。
又過七年,賈鳳鳴儘得胡三真傳。這年中秋,胡三將他叫到跟前:“今日是你出師之時。為師本是長白山胡仙一脈,因與故人有約,纔來沂蒙山尋徒。你已通過所有考驗,可承我衣缽。”
鳳鳴跪地磕頭:“師父大恩,弟子永世不忘。”
胡三扶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玉:“此乃掌門信物,從今往後,你便是胡仙一脈在沂蒙山的傳人。記住,道法自然,濟世為本。還有,”他壓低聲音,“你母親陽壽將儘,三日後子時,為師會親自來接引,許她來世福報。”
三日後,賈母安詳離世。鳳鳴按胡三指點,將她安葬在後山一處風水寶地。當夜,他看見胡三領著兩個鬼差,將母親魂魄接走,母親回頭對他微笑,身影漸漸消失。
此後數十年,沂蒙山一帶多了個“賈半仙”,專治疑難雜症,降妖除魔,卻從不收窮苦人分文。有人說他是狐仙轉世,有人說他是得了異人真傳。每逢月圓之夜,總有人看見他在黑龍潭邊打坐,身邊常有隻白狐相伴。
民國二十八年,日軍進犯沂蒙山區。賈鳳鳴那時已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他暗中協助抗日隊伍,用符咒佈下迷陣,多次助軍民脫險。一日,一隊日軍追蹤遊擊隊至黑龍潭附近,忽然大霧瀰漫,不辨方向,在山裡轉了三天三夜纔出來,出來時已瘋瘋癲癲,胡言亂語。
抗戰勝利後,賈鳳鳴悄然隱退。有人說他羽化登仙,有人說他雲遊四海。隻有沂蒙山的老人們還記得,小時候生病,家裡請不起郎中,父母就會去後山賈先生住過的草廬前磕個頭,第二天門口常會出現幾包草藥,藥到病除。
如今賈家莊已改名叫鳳鳴村,村口有座小廟,供的不是神佛,而是個布衣老者的塑像,香火不斷。廟旁石碑上刻著一首詩:
“深山修煉不計年,濟世救人即是仙。
莫問來處與歸處,心燈一盞照人間。”
偶爾有遊客問起賈鳳鳴的故事,村裡老人便會眯著眼睛,抽著旱菸,慢悠悠地說:“那可是咱們沂蒙山的真神仙,胡三太爺親選的徒弟...”
這時若有心人細看,常會發現廟簷上有隻白狐靜靜趴著,眼睛眯成月牙,彷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