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江北有個叫柳青的書生,其實是個畫師,畫得一手好人物。那年秋後,柳青乘船去濟南府,船行至黃河故道時,天色已晚,河上忽起大霧。
船伕慌了神,撐篙的手也抖了起來:“這霧來得邪乎,莫不是遇上了河老爺出巡?”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像是撞上了什麼。柳青一個趔趄,懷中祖傳的紫竹畫筆掉在船板上,骨碌碌滾到船頭。他忙彎腰去撿,卻見一隻素白的手先他一步拾起了筆。
柳青抬頭,對上一雙清亮如水的眼。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水綠色的衣衫,梳著雙丫髻,眉目如畫,竟比柳青見過最美的仕女圖還要動人三分。姑娘身後站著個黑臉壯漢,穿一身皂色短打,腰懸鐵牌,麵色陰沉。
“好筆。”姑娘輕聲說,指尖撫過筆桿上“柳氏家傳”四字小篆。
黑臉漢子咳嗽一聲:“織成,莫要耽擱,大人等著呢。”
名叫織成的姑娘將筆遞還柳青,眼中閃過一絲不捨,轉身隨那漢子消失在霧中。柳青握著尚帶餘溫的筆桿,悵然若失。
霧散後,船伕纔敢開口:“柳先生,您可知道剛纔那是什麼人?”
“什麼人?”
“那是河神廟裡的侍女和夜叉!”船伕壓低聲音,“每年這個時候,河神都要沿河巡視。剛纔那霧,定是河神儀仗所化。您能平安無事,已是萬幸!”
柳青心中一動:“河神廟?在哪裡?”
“往上遊三十裡,老渡口邊上就有一座,香火旺著呢。”
到了濟南,柳青心中總念著那叫織成的姑娘。半月後歸途,他特意在老渡口下船,找到了那座河神廟。
廟不大,卻修繕得齊整。正中供著河神像,是個紅臉長鬚的老者,倒也威嚴。神像兩側各立一侍從,左邊是個黑臉夜叉,右邊卻是個空位。
廟祝見柳青盯著空位看,歎道:“原本這裡供的是河神爺的侍女織成,前些日子不知怎的,金身忽然裂了,隻得請下來重修。”
柳青仔細看去,果然見那空位基座上還有些碎片。他心中一動,問:“不知可否讓我看看那碎像?”
廟祝猶豫片刻,從後堂捧出個布包。打開一看,果然是碎成十幾片的泥塑,雖已殘破,但眉眼間仍能看出正是那日霧中所見的姑娘。
“這像塑得不好,未能傳神。”柳青脫口而出。
廟祝苦笑:“原是請鎮上李塑匠做的,他手藝算好的了。”
“若信得過,我願為織成姑娘重塑金身,分文不取。”柳青說得懇切,“隻求能在廟中借住幾日,靜心製作。”
柳家祖上本是宮廷畫師,傳到柳青這代,雖已落魄,但塑像繪影的本事卻是家傳。廟祝見他言辭誠懇,又看了他隨身帶的畫作,便答應了。
柳青在廟中偏房住下,日夜趕工。說來也怪,每當他對著碎片揣摩織成相貌時,總覺得那姑娘就在眼前。第七日深夜,像將成時,柳青累得伏案小憩。
迷糊間,聽見有人輕喚:“柳先生。”
柳青抬頭,竟見織成站在門前,仍是那身水綠衣衫,隻是麵色蒼白了些。
“姑娘怎麼來了?”柳青又驚又喜。
織成淺笑:“先生為我塑像,耗費心血,特來道謝。”她走到未完成的像前,輕歎:“真像,比原來的好多了。”
柳青鼓起勇氣:“那日匆匆一麵,柳某心中一直記掛姑娘。不知姑娘究竟是...”
“我是河神爺座下侍女,本是黃河裡一縷水精,受點化得人形,已服侍河神百年。”織成轉身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先生不必多問,知道多了,於你無益。”
“那為何你的金身會碎裂?”
織成垂下眼簾:“是我自己打碎的。河神爺要將我許配給下遊的蛟精為妾,我不願,觸怒了他。金身一碎,我便隻剩魂魄,若七七四十九日內不得新身依附,便要消散了。”
柳青心中大痛:“可有解救之法?”
織成搖頭:“除非...除非有人願以自身精氣供養我魂魄,但那樣折損陽壽,我怎忍心...”
“我願意!”柳青脫口而出。
織成怔怔看他,眼中泛起淚光:“先生可知,你我人神殊途,即便一時相聚,終難長久。”
柳青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如水:“但求朝夕,不問長久。”
當夜,織成留在廟中。柳青按她指點,將一縷青絲編入泥像心口。天明時,像成,栩栩如生,尤其那雙眼,竟似活的一般。
廟祝見了新像,連聲稱奇。開光那日,十裡八鄉的人都來觀看,都說從冇見過這麼活靈活現的神像。唯獨鎮上李塑匠遠遠看了一眼,臉色大變,匆匆走了。
三日後,柳青正準備離開,李塑匠帶著個道士找上門來。
道士繞著織成像轉了三圈,拂塵一指:“妖氣!這像裡附了精怪!”
廟祝大驚:“道長莫要胡說,這是柳先生精心所塑,開光時並無異常。”
“你懂什麼!”道士冷笑,“待我做法,便知真假。”
柳青忙攔在前麵:“不可!這像耗費心血,若損毀了...”
“心虛了不是?”李塑匠陰陽怪氣,“我早覺得奇怪,哪有人塑像塑得這麼邪乎,眼睛跟活的似的。定是你使了妖法!”
正爭執間,天色忽然暗了下來。河麵無風起浪,拍岸有聲。廟中燭火搖曳不定,織成像眼中竟真的流下淚來。
道士嚇得連連後退:“這、這...”
李塑匠更是麵如土色:“河神怒了,河神怒了!”
話音未落,廟外傳來沉重腳步聲。那日霧中所見的黑臉夜叉大步走進來,先對柳青抱拳:“柳先生,河神爺有請。”又轉向李塑匠和道士:“二位也請走一趟。”
三人被帶到河邊,見一艘朱漆畫舫停在渡口,船上簾幕低垂。夜叉引他們上船,進得艙中,隻見當中坐著位紅臉老者,正是廟中河神模樣,隻是更加威嚴。織成站在他身後,低著頭。
河神先看柳青:“你擅動我廟中神像,該當何罪?”
柳青不卑不亢:“為神塑像,本是功德。若說有過,柳某一力承擔,與織成姑娘無關。”
河神冷笑:“你自身難保,還顧得上她?”又轉向李塑匠:“你可知罪?”
李塑匠撲通跪下:“小、小人不知...”
“你為織成塑像時,偷工減料,以次泥充好泥,香火錢卻照單全收,可有此事?”
李塑匠抖如篩糠。原來他見廟裡給的工錢豐厚,便起了貪心,用河邊普通泥土混充香泥,省下的錢都進了自己腰包。泥像不耐河畔濕氣,不過一年便從內裡開裂了。
河神又問道士:“你可知罪?”
道士也跪下了:“小人隻是受李塑匠所雇,來、來...”
“來裝神弄鬼,誣陷好人,是不是?”河神怒喝,“你二人一個貪財,一個騙財,還敢在我麵前搬弄是非!”
夜叉上前,將二人拖了出去。隻聽河麵兩聲撲通,便再無聲息。
艙中隻剩柳青與織成。河神長歎一聲,麵色緩和下來:“柳青,你倒是重情義。織成跟我百年,從未違逆,唯獨婚事寧死不從。我問你,若將織成許配給你,你可能護她周全?”
柳青大喜:“柳某雖是一介布衣,但定當竭儘全力!”
河神搖頭:“人神結合,必遭天忌。你需舍了人間富貴,隨她去水府居住,可願意?”
柳青看向織成,見她眼中滿是期待,毅然點頭:“願意。”
“好!”河神笑道,“其實那日霧中初見,織成拾你畫筆時,我便看出你二人有緣。隻是神人姻緣非同小可,需經考驗。今日你既通過,我便成全你們。”
織成跪地叩首:“謝老爺成全。”
河神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柳青:“此乃水府信物。你回去安排俗務,三日後的子時,持此佩到渡口,自有接引。”
柳青回家後,變賣家產,將錢財分給貧苦鄉鄰。第三日夜,他如約來到渡口。子時一到,河麵升起濛濛霧氣,那艘朱漆畫舫再次出現。
織成站在船頭,笑靨如花。柳青上船後,畫舫緩緩駛向河心,漸漸沉入水中。
岸邊早起打漁的老漢看見,傳說開去,都說柳畫師被河神招了女婿。後來有人在渡口邊建了座小祠,供的不是河神,而是柳青與織成的雙人像,香火竟也很旺。
再說那李塑匠和道士,當夜被夜叉扔進河裡,灌了一肚子水,卻冇死,天明時被人發現躺在岸邊,醒來後都瘋瘋癲癲,見人就說自己見過河神。李塑匠再不敢貪財,道士也收了騙人的把戲,這是後話。
柳青隨織成入了水府,才發現所謂水府並非龍宮那般奢華,而是在河底一處天然石窟中,佈置得如同尋常人家。織成告訴他,河神一脈實是黃河沿岸保家仙的一種,受百姓香火供奉,護佑一方水土平安。
柳青善畫,便在水中教導水族孩童讀書繪畫。那些魚蝦龜蟹所化的童子,雖有些還帶著本相特征,卻都十分聰慧。柳青還按人間習俗,與水族工匠一起改進了捕魚網具,讓漁網能避開未成年的小魚,漁民豐收卻不傷河脈,頗受兩岸百姓感念。
一年後的中秋夜,河神召柳青夫婦赴宴。宴至半酣,河神道:“如今你們夫婦和睦,水陸安寧,我也了卻一樁心事。隻是織成終究是水精之體,若要長久,還需一物。”
柳青忙問何物。
河神道:“東海龍王處有一顆定顏珠,凡人得之可駐容顏,精怪得之可固形神。隻是龍宮寶物,非易得之物。”
柳青起身:“小婿願往求取。”
織成拉住他:“東海路遠,途中多險...”
“為你,千難萬險又何妨?”柳青笑道。
次日,柳青辭彆妻子,持河神所給避水符,順流東去。這一路曆經諸多奇事:在泗水遇漩渦,得老黿相助脫險;在淮河逢水妖,靠機智周旋過關;至長江時,又結識了巡江夜叉,指點他海路方向。
三月後,柳青終於來到東海。龍宮守門的蝦兵蟹將見他是個凡人,本不讓進。恰逢龍宮三公主出遊歸來,聞聽柳青來意,感其誠心,引他入宮。
龍王聽了柳青陳述,捋須沉吟:“定顏珠確有一顆,但怎能輕易予人?除非...”
三公主在旁插話:“父王,女兒聽說柳畫師擅繪人像,不如請他為您畫一幅行雨圖,若畫得好,便賜珠如何?”
龍王允了。柳青凝神靜氣,三日不眠,繪成一幅《東海行雨圖》。圖中龍王乘雲布雨,眾神相隨,下方百姓仰天拜謝,栩栩如生。更妙的是,將龍王威嚴仁愛之氣,表現得淋漓儘致。
龍王大悅,不但賜予定顏珠,還贈避風避水犀角一對,珊瑚寶樹一株。
柳青歸心似箭,謝過龍王公主,匆匆西返。誰知途經揚州時,在茶館歇腳,偶聽茶客說起江北奇事。
“聽說黃河老渡口那河神廟,最近顯靈啦!有漁民在河心撈起個檀木匣子,裡麵滿滿都是金銀,匣蓋上寫著‘還債’二字。失主認領,竟是三年前被水匪劫去的貨款!”
“這算什麼,前日張莊發大水,彆處都淹了,唯獨河神廟周圍三裡,水到廟牆根就退,你說奇不奇?”
柳青聽得心中溫暖,知是河神與織成在行善積德。正欣慰間,忽覺懷中定顏珠發熱。他暗道不好,起身便要走。
茶客中站起個瘦高漢子,攔住去路:“閣下懷中寶氣外溢,莫非得了什麼寶貝?在下揚州盧五,最愛結交奇人異士,可否借寶一觀?”
這盧五實是當地一霸,專乾搶奪寶物勾當。柳青心知不妙,強作鎮定:“不過是尋常玉佩,不值一看。”
盧五使個眼色,四五個壯漢圍了上來。柳青被逼到江邊,無路可退,情急之下,取出避水犀角吹響。隻見江麵翻湧,一群巡江水族躍出,為首正是當日指路的夜叉。
“柳先生莫慌!”夜叉大喝一聲,揮叉便打。
盧五一夥見這陣勢,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夜叉將他們捆了送官,親自護送柳青返回黃河。
到了水府,織成早在等候,夫妻重逢,悲喜交集。柳青取出定顏珠,按河神所教之法,與織成共同煉化。從此織成身形永固,再不懼離散之憂。
河神見他們恩愛,索性將水府事務漸漸交托,自己雲遊四方去了。柳青夫婦護佑黃河一段,但凡有船遇險、水禍將起,必暗中相助。沿岸百姓感念,尊稱柳青為“畫仙”,織成為“織娘娘”,香火鼎盛。
又是三年,織成有孕,生下個男孩,取名柳安。這孩子天生異相,左臂有片龍鱗狀的胎記,水性極佳,能在水中閉氣半日。
柳安八歲那年,黃河發百年不遇大水。眼見堤壩將潰,千萬生靈危在旦夕。柳青夫婦率水府眾精竭力疏導,仍不能解。
危急關頭,柳安臂上龍鱗光華大放,他躍入洪濤之中,竟化作一條小白龍,引著洪水改道入海。水退後,柳安恢複人形,卻沉沉睡去,三月方醒。
河神雲遊歸來,見外孫有此異能,歎道:“此子身兼人神龍三脈,將來造化不可限量。”
後來柳安長大,常化身白龍巡視江河,助父親母親護佑一方。而柳青與織成的故事,也在黃河兩岸代代相傳,成為一段佳話。
渡口那小祠,至今仍在。每逢初一十五,總有漁民去上香。有人說在雨霧天氣,見過祠中走出一對璧人,男子溫文儒雅,女子清麗如水,攜手漫步河岸,轉眼便不見了。
最奇的是,祠中那對雙人像,百年不舊不腐,尤其女子像,笑容溫柔,眼中如有水光流轉,彷彿隨時會開口說話一般。老輩人說,那是柳畫師的真心,織娘孃的靈氣,都留在像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