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魯東南有個走鄉串戶的賣貨郎,名叫趙大成。這人三十出頭,生得五大三粗,一副憨厚模樣,卻是個心細如髮的主兒。他揹著一個大貨箱,裡麵裝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小孩玩意兒,走遍了沂蒙山區的村村寨寨。
這年深秋,趙大成從青州府辦貨回來,抄近路走山裡。哪知天公不作美,走到半道下起瓢潑大雨,山路泥濘難行。眼看天色將晚,趙大成正發愁冇處落腳,忽見前方山坳裡透出幾點燈火。
他緊走幾步,見是一座半新不舊的道觀,門匾上寫著“清虛觀”三個大字。觀門虛掩,裡麵傳來隱隱約約的誦經聲。趙大成心中大喜,連忙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個小道童,十一二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十分靈秀。小道童見趙大成渾身濕透,便引他進了觀門。
這道觀雖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齊整。正殿供著三清神像,香火繚繞。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道人從偏殿迎出來,自稱姓王,是這清虛觀的主持。王道人麪皮白淨,笑容可掬,說話慢聲細語,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趙大成連忙作揖行禮:“道長慈悲,小人是趕路的貨郎,途中遇雨,想在貴觀借宿一宿,香油錢定不敢少。”
王道人笑道:“出家人行方便是本分,施主請隨我來。”
王道人將趙大成安置在西廂一間乾淨客房,又讓小道童送來熱茶和兩個窩頭。趙大成趕了一天路,早已饑腸轆轆,三兩口吃了窩頭,喝了熱茶,渾身暖洋洋的,便在炕上躺下了。
半夜裡,趙大成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起身如廁。經過正殿時,忽聽裡麵傳來壓抑的說話聲。他本不欲多事,可轉念一想,這深更半夜的,道觀裡怎還有人說話?便悄悄湊到窗根下,用手指蘸了唾沫,在窗紙上捅了個小孔。
這一看不要緊,嚇得趙大成一哆嗦,酒意全醒了。
隻見殿內燈火通明,王道人脫去了道袍,竟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臉上抹著厚厚的脂粉,正摟著一個年輕女子調笑。那女子麵容姣好,卻神情呆滯,眼神空洞,一看就不對勁。更駭人的是,角落裡還綁著兩個年輕後生,嘴裡塞著破布,正拚命掙紮。
王道人捏著那女子的下巴,陰笑道:“小娘子莫怕,跟了道爺我,保管你吃香喝辣。你那未婚夫婿不識抬舉,今夜就送他上路。”
說罷,他從神龕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向一個被綁的後生走去。
趙大成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出,悄悄退後幾步,想溜回房間。不料腳下踩到一根枯枝,“哢嚓”一聲脆響。
“誰?”王道人厲聲喝道。
趙大成魂飛魄散,拔腿就跑。剛跑出院門,就見王道人已追了出來,手中匕首寒光閃閃,臉上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儘是猙獰之色。
“哪裡跑!”王道人幾個起落,竟已追到趙大成身後。
趙大成心知跑不過,情急之下,想起貨箱裡還有一包生石灰,是預備防身用的。他猛地轉身,將石灰包迎麵撒去。
王道人猝不及防,被石灰迷了眼睛,頓時慘叫一聲,捂住臉原地打轉。趙大成趁機奪路而逃,頭也不敢回,一路狂奔下山。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趙大成實在跑不動了,扶著一棵老槐樹喘粗氣。回頭望去,黑黢黢的山路上並無追兵,這才稍感安心。可這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該如何是好?
正發愁間,忽聽林中傳來女子的輕笑:“這位大哥好生狼狽,可是遇著麻煩了?”
趙大成循聲望去,見一個青衣女子從樹後轉出,約莫二十來歲年紀,容貌清麗,一雙眼睛靈動有神,在月光下竟隱隱泛著綠光。
趙大成本能地後退一步,拱手道:“這位姑娘,小人確是遇著歹人,慌不擇路逃到此處,驚擾了姑娘,萬望恕罪。”
青衣女子掩口笑道:“我瞧你身上有股香火氣,又有血腥味,怕是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可是從清虛觀來?”
趙大成聞言一驚:“姑娘怎知?”
“這方圓百裡,誰不知清虛觀那王道人不是善類。”青衣女子收起了笑容,“那廝表麵是道士,實則是修煉邪法的妖人。專門擄掠年輕男女,采陰補陽,煉魂奪魄。官府幾次派人查探,都被他使手段糊弄過去。”
趙大成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觀裡還綁著兩個人,姑娘可知該如何搭救?”
青衣女子沉吟片刻:“我倒是想管這閒事,隻是那妖人有些道行,我孤身一人怕是對付不了。你且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趙大成雖對這神秘女子心存疑慮,但眼下彆無選擇,隻得硬著頭皮跟上。
兩人穿林過澗,來到一處山穀。穀中竟有數間茅屋,燈火通明。青衣女子引趙大成進了最大的一間屋子,裡麵坐著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燈下看書。
“胡三爺,我帶來個人,是從清虛觀逃出來的。”青衣女子恭敬說道。
老者抬起頭,打量了趙大成幾眼,點點頭:“坐吧,把經過細細道來。”
趙大成見這老者氣度不凡,不似尋常山民,便一五一十將所見所聞說了。老者聽罷,長歎一聲:“那王道人原是嶗山棄徒,因修煉邪法被逐出師門。這些年在此地作惡,害了不少性命。老夫早就想收拾他,隻是他有一件法寶護身,尋常手段近不得他身。”
趙大成急道:“那該如何是好?救人如救火,遲了怕就來不及了!”
老者捋須沉思,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那妖人的法寶最懼汙穢之物,尤其是黑狗血和女子月事布。明日正午,陽氣最盛時,他的邪法會打個折扣。你可設法弄到這兩樣東西,破了他的法寶,剩下的交給我們。”
青衣女子接過話頭:“黑狗血好辦,我這便去附近村裡尋一條黑狗。隻是那月事布......”她臉一紅,說不下去了。
趙大成也是麵紅耳赤,支吾道:“這、這如何使得......”
老者笑道:“此事確是為難。不過,我聽說山下李家莊有個李寡婦,最近剛死了女兒,怨氣沖天。她女兒正是被那妖人害死的。若去求她,或許肯幫忙。”
事不宜遲,趙大成當即決定下山去李家莊。青衣女子自稱姓柳,讓他喚她柳姑便是,又給他指了去李家莊的路。
天矇矇亮時,趙大成到了李家莊。一打聽李寡婦家,村民都麵露懼色,指了村西頭一間破茅屋,便匆匆走開。趙大成正疑惑間,忽聽屋裡傳來女人淒厲的哭嚎:“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
趙大成壯著膽子敲了敲門。哭聲戛然而止,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猛地拉開門,兩眼通紅,惡狠狠地瞪著他:“你找誰?”
趙大成忙拱手道:“這位大嫂,小人趙大成,是為了清虛觀那妖道而來。”
聽到“清虛觀”三字,李寡婦渾身一顫,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你知道那殺千刀的下落?”
趙大成將昨夜所見說了一遍,又道:“小人知道如何破那妖道的邪法,隻是需要......需要一樣東西。”他硬著頭皮將月事布的事說了。
李寡婦聽罷,沉默良久,忽然轉身進屋,不多時拿出一個布包,塞到趙大成手裡:“這是我女兒生前用過的。她若在天有靈,定會助你一臂之力,為她報仇雪恨!”
趙大成接過布包,鄭重道謝,又問:“大嫂可知那觀裡還關著什麼人?”
李寡婦咬牙切齒道:“上月有貨郎從觀前過,再冇見出來。前幾日,鄰村張家的閨女和她未婚夫去上香,也失了蹤跡。張家報了官,官府派人去查,那妖道不知使了什麼妖法,竟變出幾個假人來糊弄過去。”
趙大成心中瞭然,拜彆李寡婦,匆匆返回山中。回到山穀時,柳姑已經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小瓦罐,裡麵盛著黑狗血。胡三爺又交給趙大成一張黃符,囑咐道:“將這符貼身藏著,可保你一時半刻不受邪法侵害。記住,正午時分動手,我們會在外接應。”
趙大成將黑狗血和布包小心收好,揣著黃符,又往清虛觀去。到得觀前,已是日上三竿。他定了定神,上前叩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小道童,見到趙大成,臉色一變,轉身欲跑。趙大成一把抓住他,低聲道:“小師父莫怕,我不是來害你的。那妖道作惡多端,今日便是他的末日。你若想活命,就幫我個忙。”
小道童哆嗦著說:“我、我是被他擄來的,他逼我扮作道童,若不從就要殺我全家......”
趙大成心中惻然,柔聲道:“你且告訴我,那妖道現在何處?被他擄來的人都關在哪裡?”
小道童指指後殿:“師父......那妖道在後殿修煉。被抓的人都關在地窖裡,鑰匙在他身上。”
趙大成點點頭,悄悄摸到後殿。從窗縫往裡瞧,隻見王道人盤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個黑漆漆的香爐,正冒著縷縷青煙。那香爐造型古怪,上麵刻滿了猙獰鬼臉,一看就不是正經東西。
趙大成抬頭看看日頭,離正午還差一刻。他耐著性子等著,手心全是汗。
終於,日正當空。趙大成深吸一口氣,猛地踹開後殿門,大喝一聲:“妖道,你的死期到了!”
王道人猝然驚醒,見是趙大成,獰笑道:“好小子,昨兒讓你跑了,今日竟敢回來送死!”說著,抓起香爐就要施法。
趙大成早有準備,將黑狗血劈頭蓋臉潑了過去。王道人急忙閃避,還是被濺了幾滴在香爐上。隻聽“嗤啦”一聲,香爐冒起黑煙,上麵的鬼臉扭曲變形,發出淒厲的慘嚎。
“你、你竟敢壞我法寶!”王道人又驚又怒,從腰間抽出一柄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
趙大成掏出布包,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王道人扔去。那布包在空中散開,一片汙穢之物正糊在王道人的臉上。
“啊——”王道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臉上冒起白煙,桃木劍“噹啷”落地。他拚命擦拭臉上汙物,卻越擦越糟,皮肉竟開始潰爛。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喊殺聲。趙大成回頭一看,隻見胡三爺、柳姑領著十幾個山民衝了進來,人人手持棍棒鋤頭。
王道人見勢不妙,轉身欲逃。柳姑冷笑一聲,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條青鱗大蟒,一口咬住王道人的腿,將他拖倒在地。山民們一擁而上,將他捆了個結實。
趙大成看得目瞪口呆。胡三爺拍拍他的肩,笑道:“小友莫怕,柳姑是修行五百年的青蛇,專在這山中守護一方平安。那妖道作惡,她早就想除之而後快,隻是忌憚他那香爐法寶。”
眾人救出地窖裡關押的三個人,正是張家閨女和她的未婚夫,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貨郎。張家閨女見到父母,抱頭痛哭。那貨郎也千恩萬謝,說若不是趙大成相救,自己就要被煉成丹藥了。
王道人被押送官府,一經審訊,供出累累罪行。原來這些年,他假借道觀之名,誘騙過往客商、年輕男女,共害了十七條人命。官府抄了清虛觀,從後山挖出多具屍骨,觸目驚心。
此事了結後,趙大成特意備了厚禮,去山穀感謝胡三爺和柳姑。到了地方,卻發現茅屋空空,人影全無。隻有石桌上留著一封信,是胡三爺的筆跡:
“趙小友:邪祟已除,我二人也該雲遊去了。你心存善念,膽大心細,他日必有福報。山高水長,後會有期。胡三白、柳青兒留。”
趙大成對著山穀拜了三拜,這才下山。
從此以後,趙大成繼續走鄉串戶做他的賣貨郎。隻是他的貨箱裡,永遠備著一包生石灰,一罐黑狗血。他常常跟人講起這段奇遇,告誡大家:神鬼之事,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那衣冠禽獸,有時比妖魔鬼怪更可怕。
清虛觀後來荒廢了,再無人敢去。有人說夜裡經過,還能聽到裡麵傳來隱隱的哭聲。也有人說,曾見一條青鱗大蟒盤踞在觀前古樹上,守護著這片山林。
至於趙大成,他活到八十高齡,無病無災,兒孫滿堂。臨終那夜,家人說他麵帶微笑,喃喃道:“柳姑、胡三爺,你們來接我了......”便安詳閉目,含笑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