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莊東頭的常老四家,這些年轉運了。
早年間,常家在村裡算是最窮的一戶,三間土坯房,屋頂的茅草每年都得翻修。常老四靠打短工、租兩畝薄田過活,四十歲上才娶了個跛腳媳婦,生了個兒子叫常福。這孩子打小體弱多病,瘦得像根豆芽菜,村裡人都說怕是養不大。
誰知常福十二歲那年春天,一場怪事改變了常家的命運。
那天傍晚,常福到村後青泥潭邊割草,忽見潭中央水波翻滾,冒出個磨盤大的蛤蟆,背上青鱗閃閃發光。那蛤蟆也不怕人,兩隻銅鈴大的眼睛盯著常福看了半晌,忽然口吐人言:“常家小子,回去告訴你爹,三日後午時,我要登門拜訪。”
常福嚇得魂飛魄散,扔下鐮刀就往家跑,把事情一說,常老四兩口子麵麵相覷。村裡老人聽了,拍著大腿說:“了不得!那是青泥潭的青鱗大仙!常家這是要交運還是交厄,難說咯。”
第三天正午,常家破院子裡果然來了個怪人。
那人身著青布長衫,麪皮青黑,眼珠子外凸,走路一蹦一跳的,身後還跟著兩個矮小隨從,模樣更怪,嘴大眼圓。青衫客進了院,也不客氣,徑直往堂屋椅子上一坐,嗓音沙啞:“常老四,你家兒子常福,我看上了。”
常老四腿一軟,差點跪下:“大仙…大仙看上什麼了?”
“我要把閨女嫁給他。”青衫客咧開大嘴,“我乃青泥潭青鱗大仙,修行三百年,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配你家小子正合適。”
常老四媳婦嚇得直哆嗦:“大仙…我們家窮得叮噹響,哪配得上仙家小姐…”
“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青鱗大仙一擺手,“彩禮我已備好,明日送來。婚期就定在三月十五。”說完起身便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從今日起,你家若有難事,到潭邊燒三炷香,我自來相助。”
一家人還冇緩過神,第二天一早,院門外就堆滿了東西:兩袋白米、三匹綢緞、一罈銀元寶,還有一對活蹦亂跳的大白鵝。村裡人都圍來看熱鬨,嘖嘖稱奇。
常老四愁得一夜白頭。答應吧,這是人蛙通婚,聞所未聞;不答應吧,得罪了地仙,怕是冇好果子吃。正猶豫間,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聽說了這事,掐指一算,連說三聲“造化”:“常老四,這是你家祖上積德,青鱗大仙是此地正神,雖為異類,卻受一方香火。他既看中你家小子,必是緣分,順其自然吧。”
事已至此,常家隻得硬著頭皮準備婚事。
三月十五那日,青泥潭邊鼓樂喧天。隻見八隻大青蛙抬著一頂青綢小轎,一蹦一跳地進了村。新娘子下轎,蓋著紅蓋頭,身材窈窕,步履輕盈。看熱鬨的都伸長了脖子,想瞧仙家小姐的模樣。
拜堂時,新娘子袖中伸出一隻纖纖玉手,白皙細嫩,與常人無異。常福戰戰兢兢地挑開蓋頭,卻見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隻是眼梢微微上挑,嘴角有顆小小的青痣,平添幾分俏皮。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好歹是個人模樣。
新娘自稱青娘,舉止有度,說話溫聲細語。婚後第二天,就挽起袖子下廚,做了一桌好菜,比村裡最好的廚娘手藝還強。常老四兩口子漸漸放下心來。
青娘過門後,常家果然時來運轉。先是常老四租的田裡,稻穗長得比彆家沉一倍;接著他在後山挖草藥,竟挖到一支老山參,賣了二十塊大洋;最奇的是常福,打從成親後,身體一天天壯實起來,臉色紅潤,個頭也躥高了。
村裡人開始羨慕常家,說這是娶了個“旺夫仙”。可時間一長,怪事也來了。
青娘有個習慣,每逢陰雨天,就愛坐在屋簷下看雨,一看就是半天。有次鄰居小孩看見,青娘伸手接雨水時,舌頭飛快地彈了一下,竟捲住一隻飛過的蚊子。小孩嚇哭了,跑回家一說,閒話就傳開了。
還有更邪乎的。村西頭趙寡婦家的雞總丟,懷疑是黃鼠狼,半夜蹲守,卻看見常家房頂上趴著個巨大的黑影,舌頭一伸,隔著一丈遠就把她家的雞捲走了。趙寡婦嚇得病了一場,逢人便說常家媳婦是妖精。
閒話傳到青娘耳朵裡,她也不惱,隻是淡淡一笑。第二天,趙寡婦家門前多了五隻肥母雞,還有一小袋米。村裡人又看不懂了——這妖精也太客氣了吧?
常福起初不在意,可架不住風言風語。有次和青娘拌嘴,氣頭上脫口而出:“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青娘臉色一白,轉身進了裡屋,三天冇跟他說一句話。
常福後悔了,想道歉又拉不下臉。這天夜裡,他夢見自己站在青泥潭邊,潭水嘩啦一聲分開,青鱗大仙端坐蓮台,厲聲道:“常福小子,我閨女下嫁於你,是看你常家祖上救過我族類性命。你若負她,必遭報應!”常福驚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買了青娘最愛吃的桂花糕賠罪,青娘這纔開了口:“夫君,我確非人類,但既嫁你為妻,便是一心一意。你若嫌棄,我自當離去。”
常福連連擺手:“不嫌棄不嫌棄!是我不對!”
風波暫平,可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柳莊北邊三十裡有個黃風嶺,嶺上住著一窩黃皮子,領頭的自稱黃三太爺,也是個修煉成精的。這黃三太爺早就覬覦青泥潭這塊風水寶地,聽說青鱗大仙把閨女嫁給了凡人,覺得有機可乘,便派手下小黃皮子來柳莊搗亂。
先是常家養的雞鴨一夜間全死了,脖子上都有兩個小孔;接著常家地裡好端端的莊稼,一夜之間全被糟蹋了。村裡也開始不太平,今天張家丟隻羊,明天李家少頭豬,鬨得人心惶惶。
青娘眉頭緊鎖,對常福說:“這是黃風嶺的黃皮子作祟,衝我來的。”她取出一片青鱗,燒成灰化在水裡,讓常福灑在房屋四周。說也奇怪,自那以後,常家再冇遭過禍害。
可黃三太爺不肯罷休。這天,村裡來了個賣貨郎,挨家挨戶兜售“驅邪符”,說能保家宅平安。村民被近來怪事鬨得害怕,紛紛購買。賣貨郎走到常家門口時,青娘正坐在院裡做針線,抬頭看了一眼,冷笑道:“好個黃三太爺,親自上門了。”
那賣貨郎臉色一變,化作一陣黃煙遁去,留下一地貨擔子。眾人打開一看,哪裡是什麼驅邪符,全是些枯葉爛紙。
青娘知道這事冇完,便對常福說:“我得回孃家一趟,請父親出麵。”常福不放心,要跟去,青娘想了想,點頭同意。
二人來到青泥潭邊,青娘取出一支青玉簪,在水麵劃了三圈。潭水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青石台階,直通水下。常福跟著青娘下去,隻見水下彆有洞天: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蝦兵蟹將列隊巡邏,儼然一座水下宮殿。
青鱗大仙端坐大殿,聽了女兒訴說,勃然大怒:“好個黃三郎,欺人太甚!”當即點起一百蛙兵,就要去黃風嶺討說法。
這時,龜丞相拄著柺杖上前:“大王且慢,那黃三太爺與黑山鬼王有交情,若貿然動手,恐惹來更大禍端。不如請槐樹坡的胡三姑出麵調解。”
青鱗大仙沉吟片刻:“也罷,胡三姑與我有些交情,她又是保家仙一脈,在咱們這些地仙中頗有聲望。”
卻說這胡三姑,是槐樹坡修煉三百年的狐狸,平日受附近幾個村子香火,保一方平安。她接到青鱗大仙的請求,當即動身前往黃風嶺。
黃三太爺見胡三姑來當說客,也不好太駁麵子,但提出條件:“要我罷手也行,青泥潭須讓出東邊五十畝水澤,再許我黃風嶺子孫每年三節可到潭中捕食魚蝦。”
青鱗大仙一聽,怒道:“豈有此理!那東邊水澤是我族產卵育子之地,怎能相讓?再說我青泥潭魚蝦有限,若任你子孫捕食,我族吃什麼?”
談判陷入僵局。胡三姑兩邊說和,最後折中:青泥潭讓出東邊二十畝水澤,黃風嶺每年隻在立夏、中秋兩節可派二十隻黃皮子來捕魚,且不得過度。雙方立下血誓,不得反悔。
風波看似平息,可常家的麻煩卻冇完。
村裡有個二流子叫劉癩子,眼紅常家日子越過越好,四處散佈謠言,說常福被妖精迷了心竅,遲早要害了全村。他還從外鄉請來個野道士,號稱能降妖除魔。
這道士是個江湖騙子,聽了劉癩子添油加醋的話,覺得有利可圖,便設壇作法,說要收服常家妖精。他哪知青娘根底,胡亂唸了幾句咒,灑了些狗血雞糞在常家門前。
青娘在屋裡聽得外麵吵鬨,推門一看,氣得臉色發青。她也不言語,取出一枚青錢,唸了幾句咒,往空中一拋。那青錢化作一道青光,直飛出去。
不過一盞茶工夫,天上烏雲密佈,嘩啦啦下起瓢潑大雨。奇怪的是,雨水隻落在法壇周圍,把道士和劉癩子澆成落湯雞,法壇上的香燭紙錢全泡了湯。更奇的是,雨裡夾著無數小蛤蟆,蹦蹦跳跳往兩人身上鑽,嚇得他們連滾帶爬逃出村去。
此事過後,村裡再冇人敢說青娘不是。相反,大家發現青娘其實心善,誰家有難處,她常暗中相助:王婆兒子病了,她送去的草藥一劑就好;李老漢家屋頂漏雨,第二天莫名其妙修好了;春耕時誰家缺勞力,常家總有人去幫忙。
慢慢的,柳莊人接受了這位“蛙仙媳婦”,還有人偷偷在家裡供上青鱗大仙的牌位,祈求保佑。
轉眼三年過去,青娘生下一子,取名常青。這孩子生得白白胖胖,聰明伶俐,隻是腳趾間有層薄薄的蹼,三歲後漸漸消失。常家人視若珍寶,青鱗大仙更是時常派人送來奇珍異果。
常青五歲那年,柳莊遭遇百年大旱,青泥潭水位下降大半,莊稼眼看都要枯死。村民求神拜佛,無濟於事。青娘看著焦黃的土地,歎了口氣,對常福說:“這場旱災不尋常,我懷疑是黃三太爺搞鬼。”
果然,青鱗大仙派人傳來訊息:黃風嶺勾結了旱魃,故意製造旱情,想逼青泥潭讓出更多水域。青娘咬牙道:“這次不能再忍了。”
她先讓常福組織村民挖井自救,自己則回青泥潭商議對策。青鱗大仙這次動了真怒,聯合槐樹坡胡三姑、西山柳七爺(一條修行四百年的柳仙),準備與黃風嶺和旱魃決一死戰。
大戰前夕,青娘回家與常福告彆。常福拉著她的手:“一定要去嗎?能不能請上方神明調解?”
青娘搖頭:“天庭不管地仙之爭,就像官府不管鄉鄰打架。這次必須做個了斷,否則柳莊永無寧日。”
當晚,青泥潭上空電閃雷鳴,村民躲在家裡,聽見風中傳來各種怪聲:蛙鳴、狐叫、蛇嘶、黃鼠狼的尖嘯,還有旱魃那沙啞的嘶吼。戰鬥持續了一夜,黎明時分,一聲巨響,黃風嶺方向騰起一道火光,隨後漸漸平息。
天亮後,青娘疲憊地回到家,身上青衣有多處破損,但神色欣慰:“旱魃被胡三姑請來的雷公擊退,黃三太爺立誓永不侵犯青泥潭和柳莊。”
果然,當天下午,大雨傾盆而下,旱情解除。村民歡天喜地,這才知道是青娘和地仙們救了柳莊。
經此一事,青娘在柳莊地位超然。每逢初一十五,總有人悄悄往常家門口放些雞蛋、青菜,表達謝意。青娘也不白收,常以草藥、指點莊稼種植等方法回報。
常青十歲那年,青娘忽然對常福說:“夫君,我在凡間緣份將儘,父親召我回潭修行,以備天劫。”
常福大驚:“你要走?那常青怎麼辦?”
青娘撫摸兒子的頭:“常青身上有一半仙家血脈,十五歲後需隨我去修行三年,否則恐有禍患。你放心,他終究會回來的。”
三日後,青泥潭邊,青娘與家人告彆。她取下一枚青玉佩,一分為二,一半給常福,一半給常青:“憑此玉佩,可隨時到潭邊見我。”又對常福說,“我雖離去,但會保佑常家三代平安。你且續絃,好好過日子。”
青娘走後,常福悲痛萬分,但看著年幼的常青,隻得振作。他謹記青娘囑咐,娶了個善良的寡婦為繼室,將常青撫養成人。
常青十五歲那年,青泥潭邊來了個青衣童子,接他去修行。三年後,常青歸來,已是翩翩少年,不但學識淵博,還懂些醫術卜卦,在鄉裡頗受敬重。
後來,常青考中秀才,卻不願為官,在柳莊開辦學堂,教書育人。他常對學生們說:“萬物有靈,心存敬畏,行善積德,自有福報。”
柳莊人至今還記得那位蛙仙媳婦的故事。青泥潭邊有座小廟,供著“青鱗大仙”和“青娘娘”,香火不絕。廟旁石碑上刻著一首詩:
青潭有靈蛙,嫁女入凡家。
解厄施甘雨,驅邪護桑麻。
人仙本異類,善心通天涯。
莫問來何處,但看福澤花。
至於那些蛙兵蟹將、狐狸黃仙的故事,仍在柳莊老人的茶餘飯後,一代代傳講下去。每逢雨夜,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見青泥潭邊有個青衣女子,撐著傘,靜靜望著常家老宅的方向。
而那老宅裡,常青已是白髮蒼蒼,每逢清明,總會帶著兒孫到潭邊祭拜。他常說:“你們要記住,咱家常家的福氣,是從敬畏一草一木、善待萬物開始的。”
青玉佩在他手中溫潤如初,彷彿那個青衣女子的手溫,從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