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旱年恩怨
民國二十三年,豫東大旱,赤地千裡。劉家莊的佃戶劉三,蹲在龜裂的田埂上,望著枯死的莊稼,喉嚨裡乾得發疼。
“三哥,王老爺家的水渠,一滴水都不肯放給咱們。”同村的李二狗喘著粗氣跑來,“說是要留著澆他家的二十畝菸葉地。”
劉三咬牙站起身,拍了拍補丁摞補丁的褲子。王老爺本名王富貴,是劉家莊首富,早年在外地做過鹽商,回鄉置了百畝良田,又巴結上縣裡的稅警隊長,成了方圓三十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黃昏時分,劉三帶著十幾個佃戶來到王家大院外。青磚門樓比村裡土地廟還氣派,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口。
“王老爺,莊稼都枯死了,您行行好,放點水吧!”劉三帶頭喊道。
朱漆大門吱呀開了條縫,管家王福探出半個腦袋:“吵什麼吵?水是老爺花錢修的渠,想給誰給誰!再鬨,小心告你們聚眾滋事!”
正吵鬨間,大門全開,王富貴踱步出來。他五十出頭,穿著綢緞褂子,手裡轉著兩個鋥亮的鐵核桃。
“劉三啊,”王富貴眯著眼,“不是我不講情麵。這樣吧,你們每戶交三塊大洋,我開閘放水三天。”
佃戶們炸開了鍋。三塊大洋!那是全家半年的嚼用。
劉三氣得渾身發抖:“王老爺,這大旱年的,哪來的大洋?您這是要逼死人啊!”
王富貴冷笑:“那就冇辦法了。”轉身要進門。
不知誰喊了一句:“砸了他的閘口!”人群湧動起來。
混亂中,有人真的扛著鋤頭往水渠方向跑。王富貴臉色一變:“反了!反了!王福,去請稅警隊!”
三天後,縣裡來了四個稅警,不由分說把劉三綁了,罪名是“煽動鄉民,破壞水利”。王富貴在縣太爺那兒使了錢,劉三被判了十年。
劉三的老孃哭瞎了眼,媳婦帶著三歲娃改嫁他鄉。劉三在牢裡不到半年,染了癆病,咳血而亡。嚥氣前,他盯著牢房小窗外的月亮,嘶聲道:“王富貴,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二、土地指路
劉三的魂魄飄飄蕩蕩,不知身在何處。忽見前方有座小廟,青瓦灰牆,門楣上寫著“土地祠”。
廟裡坐著個白鬍子老頭,正就著油燈看賬簿。見劉三進來,老頭抬了抬眼:“劉三?陽壽未儘啊,怎麼來了?”
劉三噗通跪下:“土地爺爺,我冤啊!”把前因後果哭訴一遍。
土地爺捋著鬍子歎氣:“這事兒我知道。可那王富貴陽壽還有二十三年,命裡該有這場富貴。你命中該有此劫,前世你欠他債哩。”
“什麼前世?”劉三愣住。
土地爺翻開賬簿:“你前世是個貨郎,王富貴是隻護院的黃狗。有年冬天,你路過王家大院,那狗追著你咬。你一扁擔打瘸了它的腿。那狗凍死在外,怨氣不散,今生便來討債。”
劉三急了:“那狗咬我在先!這也算欠債?”
“因果之事,難說分明。”土地爺搖頭,“不過你陽壽未儘而死,可以申冤。這樣吧,我寫個狀子,你去城隍爺那兒告一狀。”
劉三接過黃紙狀子,千恩萬謝。剛要出門,土地爺又叫住他:“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彆起惡念。一念惡,萬劫生。”
劉三懵懂點頭,飄出土地祠。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現一座巍峨城池,城門上“陰陽界”三個大字幽幽發光。守門的是兩個青麵鬼差,看過狀子,領著劉三進城。
城隍殿比縣衙大了十倍,城隍爺紫麵長鬚,正襟危坐。聽了劉三訴冤,又看了生死簿,皺眉道:“王富貴陽壽未儘,本官不能拘他。不過你枉死屬實,可許你來世討個公道。”
“怎麼討?”劉三問。
城隍爺沉吟片刻:“你與他有三世恩怨。這一世你為人他為人,你輸了;下一世,你可為畜他為畜,各憑本事;再下一世,你可為靈物他為凡人,了此因果。”
劉三還想問,城隍爺一揮手:“去吧,記住土地的話,莫起惡念。”
一陣天旋地轉,劉三失去知覺。
三、驢馬之鬥
再睜眼時,劉三發現自己四蹄著地,眼前是草料槽。低頭一看,渾身黑毛——他成了一頭驢!
“嘿,這黑驢崽子精神!”一個漢子拍拍他屁股。劉三認得,這是鄰村的騾馬販子趙老六。
劉三在趙家吃奶長到半歲,被牽到集市上賣。買主是箇中年男人,臉盤肥圓,右手少了根小指。
“這驢咋賣?”聲音粗啞。
劉三渾身一顫——這分明是王富貴的聲音!雖然模樣變了,但神態語氣一模一樣。
趙老六笑道:“王老闆好眼力,這驢骨架好,能拉磨能馱貨,五塊大洋。”
“三塊。”
“四塊五。”
“就三塊,不賣拉倒。”
成交了。劉三被王老闆牽走,一路來到個牲口棚。棚裡已有三匹馬、兩頭騾子,個個瘦骨嶙峋。
“新來的?”一匹老白馬喘著氣,“等著遭罪吧。這王扒皮,專做牲口生意,往死裡用咱們。”
果然,第二天天不亮,劉三就被套上大車,馱著滿滿一車山貨往縣城走。山路崎嶇,王扒皮坐在車轅上,鞭子甩得啪啪響:“駕!懶驢,不走抽死你!”
劉三想起前世冤仇,故意磨蹭。王扒皮火了,跳下車,鞭子冇頭冇臉抽下來。疼得劉三嘶叫,隻得拚命拉車。
如此過了三年。劉三從黑驢變成了瘦驢,身上鞭痕疊著鞭痕。他無數次想踢死王扒皮,但想起土地爺的話,又忍住了。
這年冬天特彆冷。王扒皮接了個急活兒,要往省城送藥材。他挑了最壯的馬和最耐勞的騾子,劉三也在列。
走到青龍坡,下起大雪。山路打滑,一匹馬的蹄鐵掉了,走不穩。王扒皮罵咧咧地卸了那馬的貨,分給其他牲口。劉三本來馱得就多,又加了兩箱,壓得直趔趄。
“裝死?”王扒皮一鞭子抽在劉三眼上,“不走今晚就宰了你吃驢肉!”
劉三眼前血紅一片,劇痛鑽心。積壓多年的怒火終於爆發!他長嘶一聲,後蹄猛蹬,正中王扒皮胸口!
王扒皮飛出去,撞在山石上,當場吐血。其他牲口受驚,四下亂竄。貨翻了一地,那匹蹄鐵壞了的馬失足跌下山崖。
等附近村民趕來時,王扒皮已經斷了氣。劉三站在雪地裡,眼睛流著血,一動不動。
“這驢瘋了,踢死主人!”人們圍上來。
劉三被牽回村子,拴在磨坊裡。三天後,幾個漢子拿著刀進來。劉三閉上眼,心想:這一世,算我報仇了吧?
刀落下的瞬間,他彷彿又看見土地爺搖頭歎息。
四、山神斷案
驢魂離體,飄飄忽忽到了深山。眼前有座古樸廟宇,匾額上書“青龍山山神廟”。
廟裡坐著個紅臉大漢,身披虎皮,正是山神。見劉三進來,山神瞪大眼:“你這驢魂,怎麼有人的三魂七魄?”
劉三跪地訴說前因後果。山神聽完,一拍大腿:“糊塗!城隍讓你討公道,冇讓你害人命!王扒皮雖苛待牲口,但陽壽還有五年。你這一蹄子,損了陰德!”
“是他先要殺我...”劉三辯解。
“那也不能傷人性命!”山神歎氣,“罷了,你也是可憐。這樣吧,你還有一世機會。王扒皮死後怨氣不散,已投胎為一條看家狗。你可願為山中靈物,去了這因果?”
劉三想起兩世苦難,咬牙道:“願!”
山神從香爐裡抓了把香灰,吹向劉三:“你前世為人老實,今生為驢能忍,我許你化蟒。那狗投在三十裡外張家莊,家主叫張半仙,是個風水先生。你好自為之。”
劉三覺得身子變長,生出鱗片,轉眼成了一條三尺黑蟒。山神又道:“記住,莫傷無辜,隻了因果。否則天雷不饒。”
黑蟒叩首,遊出山神廟。
五、蟒狗之爭
劉三在山中修煉三年,長到丈餘,粗如碗口。他能聽懂人言,也能夜間托夢。
這年中秋,他遊到張家莊外。莊東頭有戶青磚院子,門口貼著符紙,正是張半仙家。院裡拴著條大黃狗,見到劉三,狂吠不止。
劉三一眼認出,那狗眼裡有王扒皮的怨毒眼神。
張半仙聞聲出來,五十來歲,山羊鬍子。他看見劉三,倒吸涼氣:“黑蟒?這可是靈物。”竟然不害怕,反而拱手道,“蟒仙駕臨,有何指教?”
劉三口不能言,隻好盯著黃狗。張半仙似有所悟:“這畜生前世有怨?也罷,蟒仙請回,我自會管教。”
劉三猶豫片刻,退回山中。但第二天夜裡,他夢見黃狗撲咬自己,驚醒後心頭不安。
過了半月,劉三再到張家莊,發現張半仙家在修祖墳,大興土木。黃狗跟在張半仙身邊,寸步不離。
劉三暗中觀察,發現那張半仙並非善類。他名義上是風水先生,實則專幫富戶用邪法奪人運勢。這次修祖墳,就是用了“借運陣”,要偷取鄰村李姓族人的文運,轉給縣城一個富商。
“造孽啊。”劉三想起土地爺的話。但自己目標隻是黃狗,不想節外生枝。
轉眼到了清明。張半仙祖墳修好,大擺宴席。夜裡,黃狗突然竄出院子,直奔後山。劉三悄悄跟上。
墳地裡,黃狗在一座新墳前刨土,竟刨出個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畫著符咒。黃狗咬破紅布,裡麵是些頭髮、指甲和寫滿八字的白布。
劉三恍然大悟——這是邪術用的“鎮物”!張半仙把仇家的東西埋在墳地,用邪法害人。
黃狗叼起陶罐,往深山跑。劉三緊追不捨。到一處懸崖,黃狗突然轉身,口吐人言:“劉三,你我恩怨三世了,今日做個了斷!”
劉三一驚,也開口道:“你怎會說話?”
“張半仙那點邪術,我早偷學會了。”黃狗獰笑,“這一世,我要修成妖仙,你攔不住!”
說罷,黃狗把陶罐扔下懸崖,裡麵飄出幾道黑氣,化作猙獰鬼影撲向劉三。
劉三畢竟是靈蟒,口中噴出白氣抵擋。一蟒一狗在懸崖邊鬥法,驚得山中鳥獸四散。
鬥到天明,黃狗漸漸不支。它突然掉頭往張家莊跑。劉三緊追,卻見黃狗衝進張半仙家,叼起一個繈褓——那是張半仙剛滿月的孫子!
“你敢過來,我就摔死他!”黃狗躍上房頂。
劉三僵住了。他想起土地爺的囑咐,想起山神的警告。若為報仇害了無辜嬰孩,自己與王扒皮有何區彆?
正僵持間,天空突然烏雲密佈。張半仙跌跌撞撞跑出來,跪地哭喊:“蟒仙饒命!是我作惡,與孩子無關啊!”
話音剛落,一道驚雷劈下,正中黃狗!狗身焦黑倒地,嬰孩卻安然無恙,被一股清風托著緩緩落地。
雲端傳來山神的聲音:“邪狗偷學妖術,害人性命,天雷誅之!劉三,你心存善念,未傷無辜,三世因果已了。張半仙,你作惡多端,自有陽世報應。”
又一道雷劈下,張半仙癱倒在地,口眼歪斜——竟是中了風。
六、尾聲
三年後,劉家莊來了個遊方道士。他在村口講了段故事,說是有個人與一條狗有三世恩怨,最後天道裁決,善惡有報。
有老人聽了,想起當年的劉三和王富貴,唏噓不已。
道士走後,有人看見他化為一條黑蟒,遊入青龍山深處。從此山中多了一座小廟,供著“蟒仙”,香火不絕。據說有求必應,但隻幫善人。
至於張家莊,張半仙癱了後,家道中落。他那孫子長大成人,老老實實種地,再不敢碰邪術。有時夜裡,他會夢見一條黑蟒和一個白鬍子老頭對他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而劉家莊的王家大院,早在王富貴死後就敗了。兒子抽大煙敗光家產,宅子賣給外姓人。有人說夜裡常聽見驢叫和狗吠,但冇人當真。
隻有村口的老槐樹,年輪裡藏著三世的故事。風吹過時,葉子沙沙響,像在說: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行善積德高。
故事講完了,茶也涼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爺爺的爺爺就是這麼傳下來的。他說啊,這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恨,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恩。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