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六年,渤海灣邊的黃崖村出了件怪事。
村東頭的老楊頭死了,頭七那天夜裡,村裡好幾個趕夜路的人都看見村口槐樹下站著個人,背對著路,背上馱著具黑乎乎的物什。月光下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像極了剛下葬的老楊頭。
第一個撞見的是打更人王老三。他拎著燈籠走到村口,就見槐樹下杵著個人影。王老三喊了兩聲,那人冇應,反倒慢吞吞往村外挪。走近了纔看清,那人背上馱著個長條形的包袱,包袱裡露出一綹花白頭髮,分明是顆人頭!
王老三大驚,手裡的梆子“哐當”掉在地上。那人影聞聲轉過頭——正是老楊頭那張蠟黃的臉,雙眼渾濁,嘴角還掛著下葬時家人給抹的蜂蜜。王老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回家,第二天就病倒了。
訊息傳開,村裡人心惶惶。老楊頭的兒子楊鐵柱請來村西的劉半仙。劉半仙掐指一算,眉頭緊鎖:“楊老爺子生前有樁心事未了,魂魄不肯歸位。那背上的不是彆的,是他自己的屍身。”
“自己背自己的屍首?”楊鐵柱聽得頭皮發麻。
“這叫‘負屍夜行’,是極凶的兆頭。”劉半仙搖頭,“若不化解,七天之內,必有人要遭殃。”
就在村裡議論紛紛時,更怪的事發生了。
村外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上,近來總有人在夜裡聽見“突突”的引擎聲,卻不見車燈。有個趕夜路的貨郎說,那晚月亮正明,他看見一輛破舊的卡車在道上慢吞吞地開,車上拉著黑乎乎的貨,駕駛室裡坐著兩個人,臉色青白,眼珠子一動不動。
貨郎想搭個便車,追著喊了幾聲。那車竟慢慢停下來,副駕駛的窗玻璃搖下,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去哪?”
“縣、縣城。”貨郎結巴道。
“上來吧,順路。”老人聲音沙啞。
貨郎上了後車廂,才發現車上裝的全是麻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麼。車子開動後,他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死魚爛蝦。低頭一看,麻袋縫裡滲著暗紅的液體,滴答滴答落在車板上。
貨郎嚇得魂不附體,車到半路就藉口解手跳了下去。回頭再看,那卡車竟憑空消失了,隻剩土路上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這事傳到村裡,劉半仙一拍大腿:“壞了!那是‘陰差借道’,那車拉的不是貨,是剛死的魂魄!老楊頭八成是撞上了,魂魄被勾走了一半,這才夜夜揹著自己的屍身找路。”
楊鐵柱急得團團轉:“這可咋辦?”
劉半仙沉吟半晌:“今夜子時,你在村口擺上三牲祭品,我作法請‘保家仙’問問路。”
黃崖村這一帶,自古信奉“保家仙”。所謂保家仙,多是成了精的狐、黃、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黃鼠狼、刺蝟、蛇和老鼠。這些精靈若得了道行,便庇護一方百姓,換取香火供奉。村裡幾乎家家都供著保家仙的神龕,劉半仙家供的便是狐仙。
當夜子時,村口槐樹下襬開香案。劉半仙焚香唸咒,紙錢燒起的青煙筆直向上,忽然打了個旋,變成一股旋風繞著槐樹轉了三圈。
風中傳來細細的聲音,像老婦人又像孩童:“楊家老頭衝撞了‘夜路神’,魂魄卡在陰陽交界處。要解此劫,需找一個八字全陰、膽大心細的人,在明晚亥時沿土路往東走十裡,找到那輛‘鬼車’,把老爺子背上的屍身卸下來,讓車拉走。”
“這、這誰敢去啊?”楊鐵柱臉都白了。
“村裡還真有一個。”劉半仙捋著鬍子,“趙瘸子家的閨女,趙秀兒。”
趙秀兒今年十九,命苦。三歲喪母,七歲那年爹上山砍柴摔斷了腿,成了瘸子。她從小膽大,夜裡敢一個人去墳地挖野菜,村裡人都說她八字硬,陰氣重,鬼見了都繞道走。
楊鐵柱提著兩斤豬肉、一袋白麪去趙家,把事情一說。趙瘸子抽著旱菸不吭聲,趙秀兒卻一口答應:“行,我去。”
“閨女,那可是鬼車......”楊鐵柱不忍。
“楊大伯生前常接濟我家,這份情得還。”趙秀兒說得平淡,“再說,我八字全陰,鬼怪不近身,怕什麼。”
第二天亥時,趙秀兒穿了身素淨衣裳,揣著劉半仙給的符咒和一麵銅鏡,獨自走上村外土路。
那晚月亮被雲遮住大半,土路兩旁是高粱地,黑黢黢的望不到頭。風穿過莊稼地,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
走了約莫五裡地,趙秀兒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突突”的引擎聲。她回頭一看,土路儘頭亮起兩盞昏黃的燈,燈光搖曳不定,不像車燈,倒像是兩盞燈籠。
一輛破舊的卡車慢吞吞駛來。車身的綠漆斑駁脫落,駕駛室裡坐著兩個人,正是貨郎描述的那樣——臉色青白,眼珠子一動不動。
車子在她身邊停下,副駕駛的老人搖下車窗:“姑娘,去哪?”
“往前十裡。”趙秀兒按照劉半仙的囑咐回答。
“上來吧,順路。”老人的聲音像破風箱。
趙秀兒拉開車門上了後車廂。車廂裡堆著十幾個麻袋,腥臭味撲鼻而來。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手裡緊緊攥著銅鏡。
車子開動後,車廂裡忽然響起竊竊私語聲。趙秀兒側耳細聽,那聲音竟是從麻袋裡傳出來的:
“我家閨女明天出嫁,我還冇看她穿嫁衣呢......”
“地裡的麥子該收了,再不收就爛了......”
“兒啊,爹對不起你,那筆債......”
都是未了的心願,都是剛死之人的執念。趙秀兒聽得心裡發酸,忽然明白這些麻袋裡裝的是什麼了——都是被這鬼車拉走的魂魄,因有心願未了,不肯離去。
車子又行了一段,前方路旁出現一個人影。車子緩緩停下,趙秀兒看清了,正是老楊頭!
月光下,老楊頭揹著自己的屍身,那屍身已經有些腐爛,滴滴答答往下淌著屍水。老楊頭的魂魄茫然地站在那裡,似乎不知該往哪去。
駕駛室的門開了,司機走下來。那是個麵色鐵青的中年漢子,穿著舊時代的短褂,腳上一雙破布鞋。他走到老楊頭麵前,掏出一本泛黃的名冊,沙啞著嗓子念道:“楊守業,壽數六十八,卒於丁亥年七月初七。為何不入輪迴?”
老楊頭呆呆地說:“我、我找不到路......”
“你背上背的是什麼?”
“是我自己......”老楊頭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死了,可總覺得還有件事冇辦,就想回去看看。可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司機翻開名冊另一頁,點點頭:“你生前借過村西李寡婦三塊大洋,答應秋後還,可有此事?”
老楊頭愣住,半晌才說:“是、是有這麼回事。可我死了,就冇法還了......”
“陽債不還,陰司不收。”司機冷冷道,“要麼你還了債,要麼你就一直揹著自個兒的屍首,在這陰陽路上走到魂飛魄散。”
趙秀兒聽到這裡,忽然想起劉半仙的囑咐。她跳下車,走到司機麵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這位陰差大人,可否行個方便?楊老爺子生前是好人,隻是一時糊塗忘了還債。我替他還不成麼?”
司機打量她一眼,青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小姑娘,你是活人,怎麼上了這車?”
“我有事相求。”趙秀兒不卑不亢,“我願意替楊老爺子還李寡婦的債,隻求您讓他放下背上屍身,安心上路。”
司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青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有意思。我做陰差三百年,頭一回見活人上鬼車談條件。行,你若能在天亮前湊齊三塊大洋還給李寡婦,我就讓楊守業卸下屍身,上車走人。”
“一言為定。”趙秀兒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元——那是她全部的家當,本想留著給爹抓藥的,“這是我身上唯一的大洋,剩下的兩塊,我天亮前一定湊齊。”
司機接過銀元,在手裡掂了掂,忽然往空中一拋。那銀元在空中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見了。
“這一塊,我替你送到李寡婦夢裡。”司機說,“剩下兩塊,看你的造化了。”
趙秀兒謝過司機,轉身就往回跑。她得在天亮前湊齊兩塊大洋,可這深更半夜的,上哪兒弄錢去?
跑出二三裡地,趙秀兒忽然聽見路旁高粱地裡傳來嚶嚶的哭聲。她壯著膽子撥開莊稼一看,竟是個穿著紅襖的小媳婦蹲在地上哭。
“這位姐姐,大半夜的怎麼在這兒哭?”趙秀兒問。
小媳婦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珠:“我、我是鄰村張家的媳婦,今天回孃家,走到這兒迷路了......”
趙秀兒看她衣著整齊,不像鬼怪,便好心說:“我送你回去吧。”
小媳婦破涕為笑,起身跟著趙秀兒走。走著走著,趙秀兒忽然覺得不對勁——這小媳婦走路冇聲音!她偷偷用眼角餘光一瞥,月光下,小媳婦竟然冇有影子!
趙秀兒心裡一驚,麵上卻不動聲色。她想起劉半仙說過,有些橫死鬼會扮成活人找替身,若你戳穿她,她便會惱羞成怒害人;若你裝作不知,她反倒不敢輕舉妄動。
又走了一段,小媳婦忽然開口:“姑娘,你急急忙忙的,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趙秀兒心中一動,歎氣道:“是啊,我得在天亮前湊齊兩塊大洋,不然要出人命。”
小媳婦眨眨眼:“我這兒倒是有塊大洋,是孃家人給的壓腰錢。你若急需,先拿去用吧。”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一枚銀元,遞過來。趙秀兒接過一看,那銀元冰涼刺骨,上麵還沾著些泥土。她心知這必是陪葬品,但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多謝姐姐,這錢我一定還。”
小媳婦笑了:“不用還,隻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明天午時,去我墳前燒三炷香,告訴我娘,我在下麵過得挺好,讓她彆惦記了。”
原來這小媳婦確是橫死鬼,去年難產而死,埋在亂葬崗。因惦記家中老母,魂魄常在附近徘徊。
趙秀兒點頭應下。小媳婦便指明瞭回村的路,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手裡有了一塊大洋,還差一塊。趙秀兒繼續趕路,走到離村三裡地的土地廟時,聽見廟裡有說話聲。
她悄悄湊近,從破窗往裡看,隻見廟裡供桌前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留著山羊鬍;一個穿著花襖,是個老太太。兩人中間擺著一盤棋,正下得起勁。
趙秀兒認得,這二位是村裡供奉的保家仙——胡三太爺和黃二奶奶。胡三是狐仙,黃二是黃鼠狼仙,平日裡受村民香火,庇護一方。
她不敢打擾,正要悄悄離開,卻聽胡三太爺忽然開口:“窗外的姑娘,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
趙秀兒隻得硬著頭皮進去,行了禮,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
黃二奶奶聽完,眯著眼笑道:“這丫頭倒是個有膽識的。老胡,咱們幫幫她?”
胡三太爺捋著鬍子:“幫忙可以,但你得答應我們一件事。”
“太爺請講。”
“明年三月三,我們要在村後山開‘仙家大會’,方圓百裡的精靈都要來。你替我們準備三罈好酒、五隻肥雞,擺在村口老槐樹下。這事不難吧?”
趙秀兒連忙答應:“不難不難,我一定辦到。”
胡三太爺滿意地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大洋:“拿去。這可不是陰間的錢,是真真切切的陽間銀元,你放心用。”
趙秀兒千恩萬謝,接過銀元。黃二奶奶又囑咐道:“你回去的路上,經過亂葬崗時,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彆回頭。那些孤魂野鬼最會迷惑人,你一回頭,魂就被勾走了。”
趙秀兒記在心裡,辭彆二位仙家,急匆匆往回趕。
此時已近四更天,東方泛起了魚肚白。趙秀兒揣著兩塊大洋,沿著土路往回跑。經過亂葬崗時,果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那聲音像爹,像楊鐵柱,像村裡好幾個熟人。她牢記黃二奶奶的囑咐,咬著牙不回頭,一口氣跑出老遠。
終於,在東方天際露出第一抹朝霞時,趙秀兒回到了鬼車停留的地方。
那輛破卡車還停在原地,老楊頭依然揹著自己的屍身,茫然地站在路邊。司機靠在車頭上,似乎在等她。
“錢湊齊了?”司機問。
趙秀兒掏出兩塊大洋遞過去。司機接過,照例往空中一拋,化作兩道白光消失了。
“兩塊大洋,一塊給了你在陰間欠債的舅公,一塊替你捐給了城隍廟的香火錢。”司機說,“你陽壽未儘,卻肯為他人奔波,這份善心難得。城隍爺記下了,日後自有福報。”
說完,他走到老楊頭麵前,伸手在他背上一拍:“楊守業,債已還清,放下吧。”
老楊頭渾身一震,背上的屍身“撲通”一聲掉在地上,化作一灘黑水滲入土中。他整個人似乎輕鬆了許多,對著趙秀兒深深一揖:“秀兒,多謝了。”
司機打開後車廂門:“上車吧,該上路了。”
老楊頭上了車,坐在那些麻袋中間。趙秀兒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劉半仙給的符咒,遞過去:“楊大伯,這個您帶著,路上平安。”
老楊頭接過,眼眶濕了:“好孩子,你爹有你這樣的閨女,是福氣。”
司機也上了車,發動引擎。破卡車“突突”地響起來,緩緩向前駛去。駛出十幾丈遠,車子忽然變得透明,最後消失在一片晨霧中。
趙秀兒站在原地,看著東方升起的朝陽,長長舒了口氣。
回到村裡,趙秀兒把事情經過一說,眾人都嘖嘖稱奇。楊鐵柱更是感激涕零,非要認趙秀兒做乾閨女。
當天午後,趙秀兒依約去了亂葬崗,找到那小媳婦的墳,燒了三炷香,把話帶到了。離開時,她聽見墳裡傳來一聲輕輕的“謝謝”。
第二年三月三,趙秀兒果然備了三罈好酒、五隻肥雞,擺在村口老槐樹下。當晚村裡好多人都聽見了吹吹打打的樂聲,看見槐樹下影影綽綽有許多“人”在喝酒吃肉,但冇人敢靠近去看。
自那以後,黃崖村再冇出現過“負屍夜行”的怪事。倒是趙秀兒家,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她爹的腿不知怎麼的漸漸能走了,雖然還有點瘸,但已能下地乾活。家裡原本貧寒,忽然間好像做什麼都順,養的雞鴨肥壯,種的莊稼豐收,村裡人都說是她積了陰德,得了保家仙的庇佑。
隻是偶爾有趕夜路的人說,深夜時分,還能聽見村外土路上傳來“突突”的引擎聲。有膽大的偷偷瞥過一眼,說看見那輛破卡車還在路上慢慢地開,駕駛室裡坐著青白臉色的司機和老人,後車廂裡堆滿了麻袋。
但再冇人敢攔那車,也冇人知道它要開到什麼地方去。村裡的老人說,那是陰陽路上的擺渡車,載著那些有未了心願的魂魄,在陽間和陰司之間來回往返,直到所有的心願都了結,所有的債都還清。
而每當月圓之夜,村口的老槐樹下,總好像有兩個身影在對弈。一個是穿長袍的山羊鬍老者,一個是穿花襖的老太太。他們一邊下棋,一邊看著村裡嫋嫋升起的炊煙,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或許,這就是陰陽兩界的一種平衡。活人有活人的日子要過,死人有死人的路要走。但隻要心存善念,不忘承諾,無論是人是鬼,是仙是妖,都能在這茫茫世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趙秀兒後來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下葬那天,村裡好多人都說看見一輛破舊的卡車從遠處駛過,車後揚起一片塵土,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但誰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就像冇人能說清,那些夜路上的故事,究竟是真事,還是老人們編來嚇唬孩子的傳說。
隻有村口那棵老槐樹,一年年地長著,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畝地,村裡的孩子常在樹下玩耍,老人常在樹下乘涼。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誰在低聲講述著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一個關於夜路、鬼車、和那個敢在深夜裡為了一句承諾而奔波的姑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