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昌鎮上的蹊蹺事
話說民國十六年,江南水鄉有座文昌鎮,鎮子不大,卻出過幾位舉人老爺,最是講究文風。鎮東頭的周家,祖上做過縣丞,到周老爺這代雖隻是經營綢緞莊,卻一心盼著獨子周克昌能光耀門楣。
這周克昌生得眉清目秀,天資聰穎,十三歲便考中了童生,鎮裡人都說是文曲星下凡。周老爺請了鎮上最有學問的許先生來教他,每日卯時起身,亥時方歇,除了四書五經,旁的都不許沾染。
這年重陽,周家照例要去城隍廟上香。周克昌跪在城隍爺像前,忽然打了個寒顫,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家人慌忙抬回家中,請了郎中來看,說是急火攻心,開了幾劑安神湯。誰知三日後醒來,周克昌竟像換了個人似的。
原先那孩子沉默寡言,如今卻活潑好動;原先過目不忘,如今背一篇《論語》要費整日工夫。周老爺隻當是病後體虛,好生將養便是。奇怪的是,自那以後,周克昌夜裡常做同一個夢——夢中自己站在一處霧氣瀰漫的河邊,有個穿皂衣的老者對他行禮,口稱“公子走錯了路”。
二、真假克昌
轉眼過了五年。假周克昌雖不如從前聰慧,卻也考中了秀才。這年鄉試在即,周老爺備足了盤纏,送他往省城赴考。臨行前夜,假周克昌獨自在書房溫書,忽聽窗外有人喚他本名。
推窗望去,月光下站著個白衣少年,眉眼竟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那少年作揖道:“兄台借我身軀五年,今日特來相告——你本名王七,是陰司文吏,因那年重陽城隍爺巡遊,鬼卒誤勾了我的魂。如今我已在南山修行得道,這身軀你既用得習慣,便繼續用罷。隻一件:莫娶妻室。”
假周克昌聽得冷汗涔涔,待要細問,那少年已化作一道白光往南山去了。次日啟程,他一路心神不寧。到了省城,住進客棧的頭晚,又夢見那白衣少年。這次夢中景象更清:隻見雲霧繚繞的山間有座草廬,少年與一白鬚老者對弈,四周仙鶴徘徊。
考場上,假周克昌本無心作答,誰知下筆如有神助,三場考畢竟中了舉人。捷報傳迴文昌鎮,周家張燈結綵,連擺三日流水席。鎮上李員外看中這新科舉人,托媒人來說親,要將獨生女兒許配給他。
三、南山遇仙
話說真周克昌那日魂魄被勾,本該入輪迴,恰遇南山土地爺路過。這土地爺生前是周家祖上的恩師,認得周家血脈,見勾魂冊上週克昌陽壽未儘,知是出了差錯。但此時肉身已被王七所占,土地爺便帶著周克昌的魂魄往南山去,求一位故交幫忙。
這故交不是旁人,正是南山修行的柳仙。柳仙原是一條修行五百年的青蟒,三十年前渡劫時得周家祖上救過一命,一直在找機會報恩。見周克昌魂魄無依,柳仙便道:“此事需從長計議。你且在我洞府修行,待機緣到了,自有計較。”
於是五年間,真周克昌跟著柳仙修行吐納,學了些粗淺法術。那柳仙洞府中另有一位常客,乃是本境城隍爺。城隍爺對當年手下誤勾魂一事心懷愧疚,常來與柳仙商議如何補救。
這日城隍爺帶來訊息:“那王七借屍還魂已滿五年,按陰司律例,借屍者若行善積德,可申請轉為陽世之人。隻是周克昌原身已毀,此事難辦。”
柳仙撚鬚笑道:“我有一計。王七本是陰司文吏,因生前有才學被留在陰司任職。他借周克昌之身考取功名,乃是周家祖上積德顯化。不如這般……”
四、舉人拒婚
假周克昌中舉返鄉,周老爺正忙著籌備婚事,誰知兒子竟跪在堂前不肯答應。
“父親,這親事結不得。”假周克昌叩首道,“孩兒近來屢得異夢,有仙人指點,說孩兒命裡不該早婚,否則有損壽數。”
周老爺大怒:“荒唐!李員外家的千金才貌雙全,多少人家求而不得。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
正爭執間,門外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清風道人,說周府上空有青白二氣糾纏,特來化解。周老爺本不信這些,但見那道人身形清瘦、雙目有神,便請進門來。
清風道人看著假周克昌,忽然歎道:“這位公子好生奇怪,魂魄與身軀竟有五年之差。”一語既出,滿堂皆驚。假周克昌麵色煞白,周老爺忙問何意。
道人卻不深說,隻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將此玉佩戴七七四十九日,夜夜置於枕下,自有分曉。”又對周老爺道,“令郎的婚事,還是緩一緩罷。”說罷飄然而去。
當夜,假周克昌將玉佩置於枕下,夢中再見白衣少年。這次少年帶他神遊南山,指著一處山洞道:“那便是柳仙洞府,我的魂魄在此修行。你本名王七,在陰司掌管文書,因愛慕人間才學,借我之身了卻心願。如今心願已了,該作打算了。”
王七夢中驚醒,手中玉佩微微發燙。自那以後,他夜夜夢遊南山,與真周克昌的魂魄交談,漸漸知道了前因後果。
五、城隍斷案
七七四十九日期滿那日,周家來了不速之客——縣衙的差役,說知縣大人請周舉人過府一敘。到了縣衙,卻見堂上坐著的不隻是知縣,還有一位穿紅袍、戴烏紗的陌生官員。
紅袍官員開口道:“本官乃本境城隍,今日特來斷一樁陰陽錯案。”說罷一揮手,堂中霧氣瀰漫,現出當年重陽日景象:城隍廟中,周克昌正在上香,兩個鬼卒拿著勾魂索站在一旁。其中一個年輕鬼卒指著周克昌對同伴說:“可是此人?”同伴醉眼惺忪地點頭,鎖鏈便套了上去。
“這是新來的鬼卒王五,那日他兄長成親,多喝了幾杯,錯將周克昌當作陽壽已儘的王七勾了魂。”城隍爺歎道,“等發現錯了,周克昌的肉身已被在陰司等候投胎的王七所占。”
知縣大人聽得目瞪口呆,周老爺更是老淚縱橫。城隍爺又道:“按陰司律法,借屍還魂者若行善積德,可酌情寬宥。王七這五年,借周克昌之身孝敬父母、勤學上進,還中了舉人,已積下不少陰德。本官今日判決:王七可繼續用此身,但需為周家延續香火;真周克昌魂魄已在南山修行得道,本官會向上峰申請,給他一個神職。”
王七跪倒在地:“小人願歸還身軀,求城隍爺讓周公子還魂。”
這時,堂外傳來聲音:“不必了。”隻見清風道人邁步入內,身形一晃,竟化作一位青袍老者——正是南山柳仙。
六、雙生奇緣
柳仙向城隍爺行禮道:“小仙有一兩全之策。周克昌魂魄隨我修行五年,已不願再回俗世。他本有仙緣,不如就讓他正式入我門下。王七既用慣了這身軀,又與周家父母有了感情,不如就認作義子,為二老養老送終。”
城隍爺沉吟片刻:“此計甚好。隻是周家香火……”
“這個不難。”柳仙笑道,“三日後,讓王七去南山腳下的清水潭邊,自有姻緣。”
三日後,王七依言來到清水潭。正午時分,潭水忽然泛起漣漪,一位綠衣女子從水中走出,手裡捧著一枚玉簪:“小女子是這潭中的荷花仙子,奉柳仙之命,特來與公子結緣。”原來這荷花仙子曾得周克昌前世餵食,一直想報恩。
王七與荷花仙子成親那日,周府張燈結綵。拜堂時,忽然天降異香,眾人抬頭,隻見雲端立著兩人:一是白衣飄飄的真周克昌,一是青袍的柳仙。
真周克昌向父母拜了三拜:“孩兒不孝,得遇仙緣,不能侍奉雙親。今有王七兄代我行孝,又有荷花仙子為伴,二老可安心了。”說罷與柳仙駕雲而去。
七、尾聲
王七與荷花仙子恩愛非常,次年便生下一對龍鳳胎。孩子滿月時,周家收到一份厚禮——南山出產的人蔘、靈芝,附著一張紙條:“兄嫂安好,弟在南山一切皆順,勿念。”
周老爺將綢緞莊交給王七打理,自己每日含飴弄孫。王七雖未再考取功名,卻將生意做得紅紅火火,還在鎮上辦了義學。荷花仙子暗中施法,讓文昌鎮風調雨順,成了遠近聞名的富庶之地。
有人問王七,當初為何不肯娶李員外家千金。王七笑而不答,隻有荷花仙子知道,那李員外家的千金,原是陰司某個判官的外孫女,若真娶了,王七的來曆怕就瞞不住了。
如今文昌鎮的老人們茶餘飯後,還常說起這段奇事。有人說在南山見過一位采藥的白衣少年,眉目如畫,身邊跟著青袍老者和一隻仙鶴。也有人說,每逢重陽,城隍廟裡總有個穿皂衣的老者,仔細擦拭著周克昌當年跪拜的蒲團。
至於真周克昌,據說後來做了南山的山神,護佑一方水土。王七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那日有人看見周家祖墳上空,一道白光往南山去了,一道青光入了清水潭。
這正是:陰陽錯案幾時休,借屍還魂有緣由。南山修得真仙去,清水潭邊續春秋。莫道鬼神皆虛妄,善緣惡果自籌謀。若問此中真意在,且看明月照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