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膠東半島有個貨郎叫陳三喜,三十出頭,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他天生一副熱心腸,遇上窮苦人家買不起東西,常半賣半送,因此雖做了十幾年買賣,也冇攢下什麼家當,隻混個溫飽。
這年臘月,三喜去濰縣進貨,回來時抄近道走嶗山北麓。天色漸暗,忽聽路旁草叢裡有微弱叫聲。他撥開枯草一看,是隻半大黑狗,左後腿被捕獸夾夾住,傷口深可見骨,周圍結了暗紅的冰碴子。
“造孽啊。”三喜蹲下身。那狗見他過來,眼中閃過警惕,卻因失血過多無力反抗。三喜小心翼翼掰開鐵夾,扯下棉襖內襯給狗包紮,又掰了半塊隨身帶的玉米餅餵它。狗吃了餅,舔了舔他的手。
三喜本想一走了之,可回頭見那狗眼巴巴望著他,心中一軟,歎道:“罷了,帶你走吧,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便將狗放進挑擔的空筐裡,繼續趕路。
到家已是深夜。三喜的媳婦翠姑見他帶回隻傷狗,埋怨道:“自家都吃不飽,還撿個活祖宗回來。”但見丈夫執意要救,也不再說什麼,反而燒了熱水幫忙清洗傷口。
奇怪的是,這黑狗恢複得極快,不到半月就能瘸著腿走動。它渾身毛色烏黑油亮,唯額間一撮白毛,形如新月。三喜給它取名“墨月”。墨月極通人性,三喜出門它跟著,三喜回家它搖尾相迎,晚上就趴在門口,稍有動靜便警覺低吠。
一天黃昏,三喜從鄰村回來,路過一片亂葬崗。這是條近道,平日少有人走。正行間,墨月突然狂吠起來,咬住三喜褲腿往後拖。三喜不解,這時天色驟暗,陰風四起,墳堆後飄出幾點幽綠磷火。三喜心裡發毛,趕忙退迴路口繞遠道回家。
夜裡,三喜夢見個黃衣老者,鬚髮皆白,對他拱手道:“恩公今日躲過一劫,那亂葬崗近日不太平,有路倒鬼尋替身。多虧你那狗兒開了靈竅,能見陰物。”三喜驚醒,見墨月正趴在炕沿,目光炯炯望著他。
轉眼到了開春,三喜接了一單大生意:給縣城劉舉人家辦婚慶雜貨。這單若能成,半年吃穿不愁。三喜備齊貨物,裝了兩個大箱,準備次日趕早進城。
當夜,三喜睡得正熟,忽被激烈犬吠吵醒。隻見墨月瘋了般朝西廂房狂叫。三喜提燈去看,西廂堆著明日要送的貨物。墨月衝到一個箱子前又抓又咬。三喜打開箱子,表麵是紅綢喜蠟,翻到下層,卻摸到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尊一尺來高的鎏金佛像!
三喜大驚,他從未進過這種貨物。仔細檢視,佛像底座刻著“開元寺”三個小字。開元寺是百裡外名刹,上月剛傳出失竊,方丈急得病倒。若這贓物從他箱子裡被搜出,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翠姑也起來了,見狀臉色煞白:“定是有人要害我們!”夫妻倆一夜未眠,將佛像用油布包好,藏進水缸底下。
第二天天不亮,三喜照常挑貨進城。剛出村口,就見兩個黑衣人在路邊張望。其中一人上前搭話:“陳貨郎,這趟貨不少啊,要不要幫忙?”三喜認出是鎮上潑皮孫二狗和他的同夥。三喜推說不用,加快腳步。孫二狗盯著箱子看了幾眼,悻悻走了。
到劉府交貨驗貨,管家領著人仔細清點,翻遍箱子也冇見異常。三喜暗鬆口氣,心知是墨月昨夜把佛像移走了——可它何時學會開鎖挪物?
回家後,三喜蹲在墨月跟前:“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墨月隻是用頭蹭他的手。當夜,黃衣老者又入夢來:“恩公莫怕,墨月本是山中靈犬,因誤觸獵人陷阱道行受損,現恢複大半,故能預警驅邪。那佛像之事,是孫二狗勾結盜匪栽贓,欲奪你劉府生意,已被墨月化解。”
三喜問:“老先生又是哪位?”
老者笑道:“我乃嶗山黃三太爺,當年修行時遭劫,是你祖父救過我一命。如今你救下墨月,它與我族有緣,此乃天意。你且記住,下月十五月圓夜,無論發生何事,切莫出村。”
轉眼到了十五,三喜謹記叮囑,天未黑就閉門不出。月上中天時,村外忽然傳來陣陣淒厲哭嚎,如狼似鬼。村中狗吠不止,但墨月異常安靜,隻豎耳傾聽。三喜從門縫往外看,隻見月色下黑影幢幢,似有無數人形往村西亂葬崗而去。
第二日才知,昨夜是百年難遇的“陰兵借道”,有膽大偷看的王老漢,嚇得魂不附體,說看見一隊隊無頭兵丁穿村而過。凡衝撞者,輕則大病,重則喪命。村民皆後怕,對三喜提前知曉更覺驚奇。
此事過後,三喜家常有怪事:水缸總滿著,柴垛不見少,甚至有時清早開門,門口放著些山貨野味。三喜知是黃仙與墨月暗中相助,便常備清水鮮果放在後院供奉。
這年秋天,翠姑有了身孕。三喜喜不自勝,進貨更勤。一日往青州府去,途經黑風口。這裡兩山夾一溝,地勢險惡,傳聞有山匪出冇。三喜本欲繞道,但算算翠姑產期,急需用錢,便硬著頭皮上了路。
行至峽穀深處,果然跳出三個蒙麵大漢,手持砍刀棍棒。為首者喝道:“留下貨擔,饒你不死!”三喜護住擔子哀求:“各位好漢,這是小本生意,家裡還有孕妻等著米下鍋……”
匪徒哪管這些,上前就搶。危急時刻,忽聽一聲震天犬吠,墨月不知從何處竄出,如一道黑色閃電撲向匪首。那匪首被撲倒在地,墨月咬住他手腕,匪首慘叫鬆刀。另兩人見狀,揮棍打來,墨月身形靈動,左躲右閃,竟一一避開。
混亂中,三喜瞥見匪首掉落的麵巾下,赫然是孫二狗的臉!孫二狗見身份暴露,眼中凶光畢露,抓起刀就要拚命。突然峽穀陰風大作,飛沙走石,風中似有無數嗚咽。三個匪徒驚恐四顧,隻見四周樹影晃動,如鬼影重重。
“黃……黃大仙顯靈了!”一個匪徒丟下棍子就跑。孫二狗還想逞強,忽覺脖子後冷氣森森,似有人對著他吹氣,回頭卻什麼也冇有。這下他也嚇破了膽,連滾爬爬逃了。
墨月趕回三喜身邊,毫髮無傷。三喜驚魂未定,卻見墨月額間白毛竟泛著淡淡金光。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說過,祖上在光緒年間救過一隻受傷的黃皮子,莫非真是黃仙報恩?
回家後,三喜將遇匪之事說與翠姑聽,夫妻倆對墨月更是疼愛。翠姑臨盆那夜,難產,接生婆束手無策。三喜急得在院裡團團轉,墨月也焦躁不安,對著月亮長嚎。
突然,墨月衝出院門,不一會兒竟引回一位白髮老嫗。老嫗衣衫樸素,目光卻清亮異常。她也不多話,徑直進屋。說也奇怪,她一到,翠姑痛楚頓減,不過半個時辰,一聲響亮的啼哭傳出——是個大胖小子。
三喜千恩萬謝,要留老嫗吃飯酬謝。老嫗擺手:“不必,是墨月請我來的。”說完出門,三喜追出去,已不見人影,唯見月光下,一隻黃鼬帶著幾隻小的,躥入草叢不見了。
孩子滿月時,三喜擺了幾桌酒。席間,村中老者酒酣耳熱,說起一樁舊事:多年前,有遊方道士路過,說這村風水本一般,但因有善人之家,得靈物庇佑,日後必出人物。當時無人當真,如今想來,莫非應驗在陳家?
正說著,墨月忽然起身,朝西山方向長吠三聲,轉身用頭蹭了蹭三喜的手,又舔了舔搖籃中的嬰孩,然後向門外走去。三喜追出去,見墨月停在院門口,回頭望了他一眼,眼中似有不捨,隨即轉身奔入夜色,消失在山林方向。
三喜悵然若失。當夜,黃衣老者再入夢來,拱手作彆:“恩公,墨月塵緣已了,重返山林修行。你一家行善積德,自有福報。今留一言:行善不輟,福澤綿長;心正則百邪不侵。望好自為之。”
三喜醒來,枕邊濕了一片。他知墨月非凡犬,終有離去之日,但心中仍不免傷感。此後,他依舊走街串巷,與人為善。而那孩子,額間竟也有一彎淺淡月形胎記,聰穎過人,長大後讀書上進,成了方圓百裡有名的郎中,治病救人,廣施仁義。
至於墨月,有人說曾在深山見過它,大如小牛,額間白月如燈,領著一群野狗巡山;也有人說它早已修煉成靈,守護一方水土。每逢月圓之夜,嶗山深處偶有清越犬吠傳來,老輩人說,那是墨月在提醒夜行人:天黑路險,早些歸家。
而陳家的故事,連同那義犬報恩、黃仙相助的奇聞,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成為當地人茶餘飯後最津津樂道的掌故。每當說起,總以這樣一句話結尾:
“這世上啊,萬物有靈。你待它以善,它還你以誠。你看那陳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