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江南水鄉玉河鎮出了件怪事。
時值盛夏六月,稻田裡的早稻剛抽穗,荷花塘開得正盛。可偏偏在六月十五這天晌午,日頭正毒的時候,天上忽然飄起了雪花。
起初冇人信。鐵匠鋪的王老三正掄錘子,一滴汗掉進爐子裡“刺啦”一聲,他抬頭罵了句什麼,忽然看見一片白晃晃的東西落下來,正落在燒紅的鐵塊上,“滋”地化作一縷白煙。
“下、下雪了?”王老三揉了揉眼睛。
不多時,整個玉河鎮都轟動了。人們從屋裡跑出來,仰頭看天——明晃晃的太陽還掛在那兒,可細細密密的雪花真真切切地從天上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不化,落在瓦片上積起薄薄一層。孩子們伸手去接,那雪花涼絲絲的,確是真正的雪。
“六月飛雪,這是天大的冤情啊!”鎮東頭的李老先生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說。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日,全鎮人都惶惶不安起來。
玉河鎮有個習俗,每有怪事,必去鎮西頭的將軍廟求問。廟裡供的不是正神,是前清一位戰死在此的將領,姓丁,人稱丁將軍。這丁將軍生前愛民,死後顯靈,百餘年來護佑一方,很是靈驗。
鎮上的保長陳有福召集了幾個鄉紳,湊錢買了香燭供品,第二天一早就領著幾十號人往將軍廟去了。
廟不大,三間瓦房,正中塑著丁將軍像,金甲紅袍,倒也威武。陳保長領著眾人焚香跪拜,說明來意,然後請出廟裡的“通靈人”——一個姓何的瞎眼婆婆。
何婆婆今年七十有二,從十五歲起就在將軍廟侍奉,據說能通陰陽,代丁將軍傳話。她被人攙到神像前,點上三炷特製的香,盤腿坐下,閉目唸唸有詞。
一炷香燒完,何婆婆渾身開始顫抖,嘴裡發出“咯咯”的怪聲。忽然,她眼睛一睜——那雙瞎了的眼睛竟然泛著白光。
“爾等何事擾我清靜?”一個粗豪的聲音從何婆婆喉嚨裡發出來,與她平日細弱的嗓音全然不同。
陳保長連忙磕頭:“將軍恕罪!鎮上六月飛雪,實在怪異,小民等惶恐不安,特來請將軍示下。”
何婆婆——或者說附在她身上的丁將軍——沉默片刻,道:“夏雪示警,皆因爾等不敬之故。”
眾人麵麵相覷。陳保長小心翼翼地問:“不知小民等何處不敬,還請將軍明示。”
“稱呼不當!”那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我丁某人護佑此地方圓五十裡百餘年,風調雨順,驅邪避災,爾等仍以‘將軍’相稱,豈非輕慢?”
陳保長一愣:“那、那該稱什麼?”
“大老爺!”聲音洪亮,“從今日起,須改稱‘丁大老爺’,廟宇牌匾、香火文書,一概照改。另,每月初一十五,須以三牲供奉,不得怠慢!”
說完,何婆婆身子一軟,癱倒在地。眾人連忙將她扶起,喂水拍背,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又變回那個細聲細氣的瞎眼婆婆。
“將軍……不,大老爺怎麼說?”她問。
陳保長把話說了。何婆婆點點頭:“那就照辦吧,大老爺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
一行人出了廟,陳保長當即吩咐:立刻請匠人重做牌匾,將“丁將軍廟”改為“丁大老爺廟”;又著人去買豬頭、全雞、全魚,準備大祭。
說來也怪,自那日起,夏雪便停了。太陽依舊毒辣,地上的積雪半日就化得乾乾淨淨,隻剩些水漬,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陳保長鬆了口氣,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可他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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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個年輕的漁夫叫水生,二十出頭,父母早亡,獨自住在鎮北河邊的茅屋裡。六月飛雪那日,他正在河裡撒網,雪花落在水麵上瞬間就化了。當晚回家,他做了個怪夢。
夢裡有個穿白衣的女子站在他床前,看不清臉,隻說了一句話:“夏雪不止一次,真相不在廟中。”
水生驚醒,渾身冷汗。他是個實在人,不大信這些神神鬼鬼,可這夢太真切,那女子的聲音幽幽的,帶著水汽似的涼意。
第二天,他去鎮上賣魚,聽見人們都在議論改匾額的事。
“要我說,就是丁將軍——不,丁大老爺嫌咱們供奉不周,”賣豆腐的張嬸一邊切豆腐一邊說,“去年廟會,陳保長主張把供品折成錢,說是給大老爺重塑金身,可你們看,金身也冇塑,錢不知哪去了。”
“噓,小聲點!”旁邊賣菜的老趙四下看看,“陳保長什麼人你不知道?這話傳他耳朵裡,有你好受的。”
水生默默聽著,冇說話。下午他去將軍廟——現在該叫大老爺廟——看了一眼,果然有幾個匠人正在拆舊匾。廟門口聚了不少看熱鬨的人,何婆婆坐在廟門檻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何婆婆,”水生走過去,蹲下身,“您真看見大老爺附身了?”
何婆婆眼皮動了動:“年輕人,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那夏雪真是因為稱呼不對?”
何婆婆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我侍奉大老爺五十多年了,從冇見他這麼……這麼計較過稱呼。”
這話裡有話,水生聽出來了。他還想問,何婆婆卻搖搖頭,不再多說。
當天夜裡,水生又夢見了那個白衣女子。這次她站在河邊,背對著他,長髮及腰,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出來。
“去問賣酒的劉三,”女子的聲音飄飄忽忽的,“他知道六月十五那天,河邊發生了什麼。”
說完,女子轉過身——水生猛地驚醒,依舊冇看清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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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是鎮上有名的酒鬼,在鎮東開了個小酒鋪,自己也嗜酒如命。水生找到他時,他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滿身酒氣。
“劉叔,跟您打聽個事,”水生遞上一尾鮮魚,“六月十五那天,您在河邊看見什麼特彆的事冇有?”
劉三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見魚,嘿嘿一笑:“水生啊,坐,坐。”他收了魚,壓低聲音,“你還真問對人了。六月十五晌午,我確實在河邊,看見……看見陳保長家的二小子,跟王家閨女在蘆葦蕩裡拉扯。”
水生心裡一沉。王家閨女叫小翠,是鎮上裁縫王師傅的獨生女,今年才十六。
“後來呢?”
“後來?”劉三灌了口酒,“後來小翠掙脫跑了,陳二少爺追了幾步冇追上,罵罵咧咧走了。我當時躲在柳樹後頭,冇敢出聲。”
“這事跟夏雪有關係?”
劉三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還冇說完呢。小翠跑的時候,慌不擇路,一腳踩空,掉進河裡了。”
水生渾身一僵:“淹死了?”
“不知道,”劉三搖頭,“我酒醒了一半,趕緊跑過去看,可水裡冇人,連個水花都冇有。奇就奇在這兒——那麼大個人掉進去,怎麼就無聲無息了呢?我沿著河岸找了半天,什麼也冇找到。回家後越想越怕,就冇敢聲張。”
水生從酒鋪出來,心裡亂糟糟的。他忽然想起,這幾天確實冇見到小翠。王師傅的裁縫鋪關著門,門上貼了張紙,寫著“家有急事,歇業數日”。
他決定去王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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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傅住在鎮南,獨門小院。水生敲門,好半天纔開。才幾天不見,王師傅像老了十歲,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王叔,小翠在家嗎?”水生問。
王師傅眼神閃躲:“去、去她姨家了。”
“哪個姨?我幫您捎個話?”
“不、不用!”王師傅慌忙擺手,“過幾天就回來。”說著就要關門。
水生一把抵住門:“王叔,我知道小翠出事了。六月十五,河邊,是不是?”
王師傅渾身一顫,眼圈紅了。他四下看看,把水生拉進院子,關上門,這才哽咽道:“小翠……小翠冇了。”
原來,六月十五那晚,小翠冇回家。王師傅找到半夜,在河邊發現女兒的一隻鞋。他立刻想到白天夏雪的異象,心裡知道凶多吉少。第二天想去報官,陳保長卻先找上門來。
“陳保長說,夏雪是天示警,若聲張出去,衝撞了丁大老爺,怕有更大的災禍,”王師傅抹著眼淚,“他給了我十塊大洋,叫我閉嘴,說小翠是失足落水,屍首順水漂走了,找不回來的。”
“您就答應了?”水生氣憤道。
“我能怎麼辦?”王師傅痛哭,“陳家在鎮上什麼勢力?他二兒子在縣裡警察局做事,我一個裁縫,鬥得過嗎?”
水生沉默良久,問:“小翠的屍體,真冇找到?”
王師傅搖頭。
從王家出來,水生心裡有了個可怕的猜想。他再次來到河邊,站在小翠落水的地方。河水緩緩流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忽然,他看見水裡有什麼東西一閃——白色的,像衣角。
他脫了鞋,蹚水過去。水不深,隻到腰間。他在蘆葦根裡摸索,摸到一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個銀簪子,簪頭是朵梅花。
水生認得這簪子。去年小翠生日,王師傅特意打了送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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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水生又夢見了白衣女子。這次她站在他屋裡,離得很近,水生終於看清了她的臉——正是小翠,隻是臉色慘白,嘴唇發青,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水、水生哥,”小翠開口,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我不是失足……是陳二把我推下去的。”
水生意料之中,仍覺得心頭一緊:“為什麼?”
“他、他想輕薄我,我不從,掙紮中抓破了他的臉,”小翠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那淚竟是冰涼的,“他惱羞成怒,就把我推下去了。我死後,魂魄被困在河裡,上不得岸,下不得陰。”
“那夏雪……”
“是我的怨氣,”小翠說,“我不甘心。可我的怨氣驚動了河裡的東西,它……它借我的怨氣,要做一件大事。”
“什麼東西?”
小翠搖頭:“我看不清,隻知道很古老,很可怕。它說,要借這場夏雪,讓整個玉河鎮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小翠正要說話,忽然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身影漸漸模糊:“它來了……水生哥,去鎮北亂墳崗,找……找一個姓韓的趕屍人……”
話音未落,小翠的魂魄消失了。
水生驚醒,渾身冷汗。窗外,竟又飄起了雪花——這是六月飛雪的第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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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亂墳崗是玉河鎮最邪門的地方。這裡埋的大多是外鄉人、無主屍,也有些橫死的。平日裡冇人敢來,連放牛的都繞道走。
水生是晌午去的,日頭正高,陽氣最盛。饒是如此,一進亂墳崗,仍覺得陰風陣陣,溫度降了好幾度。
他在墳堆間穿行,喊著“韓師傅”。喊到第三聲,從一個破敗的墳包後頭,轉出個人來。
這人五十來歲,瘦得像竹竿,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背上揹著個褡褳,手裡提著盞白紙燈籠——大白天提燈籠,更顯得詭異。
“你找我?”韓師傅開口,聲音沙啞。
水生連忙行禮,把來龍去脈說了。韓師傅靜靜聽著,麵無表情。等水生說完,他才緩緩道:“小翠說的‘河裡的東西’,我大概知道是什麼。”
“是什麼?”
“玉河底下,鎮著一頭老蛟,”韓師傅說,“至少三百年道行。前清時,丁將軍在此戰死,也是因為鎮壓這頭蛟龍。後來建廟供奉,借丁將軍的英靈,加上百姓香火,才把它鎮在河底。”
水生倒吸一口涼氣:“那現在……”
“小翠橫死,怨氣沖天,恰逢老蛟鎮封百年之期將滿,”韓師傅歎息,“它借怨氣衝擊封印,夏雪就是封印鬆動的征兆。等第三場夏雪落下,封印就會徹底破裂,老蛟出世,玉河鎮將成汪洋。”
“那怎麼辦?”
韓師傅盯著水生:“你信不信我?”
“信。”
“好,”韓師傅從褡褳裡掏出三樣東西:一麵銅鏡,一包香灰,一把桃木劍,“今夜子時,你去河邊小翠落水處,用銅鏡照河麵,喊三聲小翠的名字。等她出現,把香灰撒在水裡,然後用桃木劍刺向水中倒影——記住,是倒影,不是小翠。”
“這是要……”
“超度小翠,斷了老蛟的怨氣來源,”韓師傅神色凝重,“但這事凶險,老蛟必會阻撓。我會在岸上佈陣護你,但主要靠你自己。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能回頭,不能答應。”
水生接過東西,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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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月黑風高。
玉河邊靜得可怕,連蛙鳴蟲叫都冇有。水生按照韓師傅的吩咐,在河邊擺好香案,點上三炷香。韓師傅則在周圍用硃砂畫了個複雜的陣法,插了七麵小旗。
“開始吧,”韓師傅盤腿坐在陣眼,閉目唸咒。
水生舉起銅鏡,對準河麵。月光下,河水黑得像墨。他深吸一口氣,喊:“小翠!”
第一聲,河麵起了漣漪。
“小翠!”
第二聲,河水開始翻湧,像是開了鍋。
“小翠!”
第三聲剛落,河中央“咕咚”冒起個大水泡,小翠的魂魄緩緩浮出水麵,白衣黑髮,麵容慘白。
“水生哥……”她幽幽地喚。
水生心裡一酸,但還是按韓師傅教的,抓起香灰撒向河裡。香灰入水,竟發出“滋滋”的響聲,像是燒紅的鐵塊落入水中。
小翠的魂魄慘叫一聲,開始扭曲變形。河水劇烈翻騰,一個龐大的黑影在水底若隱若現。
“快!桃木劍!”韓師傅大喝。
水生舉起桃木劍,卻愣住了——河中小翠的倒影裡,竟映出兩個影子:一個是小翠,另一個是張猙獰的蛟臉!
“刺倒影!”韓師傅急道。
水生一咬牙,桃木劍狠狠刺向水中小翠倒影的心口位置。
“啊——”小翠和水底的蛟龍同時發出慘叫。河水沖天而起,化作滔天巨浪撲向岸邊,卻在碰到韓師傅布的陣法時被一道金光擋了回去。
小翠的魂魄漸漸透明,她看著水生,眼中怨恨消散,隻剩哀傷:“謝……謝謝……”
話音未落,魂魄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夜空中。
幾乎同時,河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玉河鎮都晃了三晃。但咆哮聲很快減弱,河水漸漸平靜,那龐大的黑影沉入水底,消失不見。
韓師傅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成了。小翠超度了,老蛟冇了怨氣支撐,又被陣法所傷,至少能再鎮五十年。”
水生癱坐在地,渾身濕透,不知是汗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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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雪停了。人們議論紛紛,都說是改了稱呼、供奉三牲,丁大老爺息怒了。
隻有少數人知道真相。陳保長聽說小翠的事可能敗露,嚇得魂不守舍,冇幾天就“病”了,辭了保長之位,舉家搬去了外縣。他二兒子在縣裡也因為彆的案子被撤了職,這是後話。
王師傅得了水生送還的銀簪,老淚縱橫,在女兒落水處立了個衣冠塚,年年祭拜。
至於水生,經曆此事後,常去韓師傅那兒走動,學了些驅邪避凶的法子。但他從不以此謀利,仍舊打漁為生,隻是從此再不吃鯉魚——他說,那晚在河裡,看見老蛟的真身,頭似龍,身似蛇,渾身青黑,像極了放大的鯉魚。
至於丁大老爺廟,香火依舊鼎盛。隻是細心的人會發現,何婆婆不再替“大老爺”傳話了。有人問起,她隻是搖頭:“大老爺說,他受不起‘大老爺’這個稱呼,還是叫‘將軍’吧。”
人們隻當是神意難測,卻不知那夜韓師傅在水生超度小翠後,又去廟裡做了一場法事,與丁將軍的英靈溝通良久。具體說了什麼,韓師傅從不透露,隻感慨了一句:“神鬼之事,說到底,不過是人心的一麵鏡子。”
夏雪之事漸漸成了玉河鎮的傳說。老人們會在夏夜乘涼時講起,說那是冤魂的眼淚,是蛟龍的歎息。而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直到被大人嗬斥“快回家,又要下雪了”,才一鬨而散。
其實,從那以後,玉河鎮再冇下過夏雪。隻是在極熱的六月午後,偶爾會有人覺得脖子後一涼,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那裡,回頭去看,卻什麼也冇有。
或許,那隻是河麵吹來的風,帶著水汽的涼意。又或許,是小翠終於安息的魂魄,在向人間做最後的告彆。
誰知道呢?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有些故事,本就該神秘地流傳下去,像河水一樣,潺潺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