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北方大旱,赤地千裡。單說山東青州府有個王家莊,莊上出了個奇人,名叫王守義。
王守義祖上本是書香門第,到了他這一代卻偏愛研習陰陽術數、兵家陣法。他生得高大魁梧,一雙眼睛亮得能看透人心,年輕時曾走南闖北,據說是拜過嶗山道士,學過奇門遁甲。回鄉後在莊裡當了個教書先生,閒時給鄉鄰看個風水、驅個邪祟,很受敬重。
這年秋天,豫魯交界處鬨起了“響馬亂”。一夥號稱“黑風寨”的土匪嘯聚山林,首領叫馬三刀,原是軍閥手下一個營長,兵敗後帶著殘部占山為王。這夥人凶悍異常,專挑富裕村鎮下手,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訊息傳到王家莊,莊主王老財急得團團轉。這王家莊地處兩省交界,是個富庶大村,早被土匪盯上了。莊裡青壯年不多,官兵又遠水解不了近渴,眼看大禍臨頭。
這天傍晚,王守義拄著根桃木杖,慢悠悠踱到祠堂。祠堂裡已經擠滿了人,見他進來,都站起身。
“守義叔,您可得拿個主意!”王老財顫聲道。
王守義不言語,從懷裡摸出三枚乾隆通寶,往供桌上一撒。銅錢落地,兩正一反。他盯著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有法子了。”
眾人忙問何法。王守義道:“土匪也是人,怕的是比他們更凶的東西。”說罷吩咐下去,讓人連夜去鎮上鐵匠鋪,打三十六麵鐵牌,每麵三尺長、一尺寬,要薄如柳葉。
鐵牌三日便成。王守義讓人將鐵牌沿著莊子外圍,每隔十丈插一麵,深埋土中,隻露尺許。又取硃砂、雄黃、黑狗血調成墨,在每麵鐵牌上畫了古怪符咒。莊裡老人認得,說那是“六丁六甲鎮煞符”。
做完這些,王守義又從箱底翻出一套舊軍裝穿上——那是他年輕時在軍閥隊伍裡混跡時的行頭。雖然洗得發白,肩章、領章卻齊全。他穿戴整齊,腰挎一柄裝飾用的指揮刀,往村口大槐樹下一站,竟真有幾分將軍氣派。
第三日黃昏,探子來報,說黑風寨人馬已到三十裡外,約莫百餘人,個個騎馬帶槍。
莊裡人心惶惶。王守義卻不慌不忙,讓人在村口擺了張太師椅,自己端坐其上,麵前放個小茶桌,沏了壺龍井,慢悠悠品著。
月上中天時,馬蹄聲如雷般逼近。火光中,隻見百餘人馬黑壓壓一片,為首的是個滿臉刀疤的漢子,正是馬三刀。
馬三刀見村口隻坐著一人,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老頭兒,嚇傻了吧?還不快把錢財糧食交出來!”
王守義放下茶盞,也不起身,隻淡淡道:“馬當家的,久仰。老朽王守義,在此恭候多時了。”
馬三刀笑聲戛然而止。他闖蕩江湖多年,直覺告訴他這老頭不簡單。正要說話,忽見王守義身後那些鐵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牌上符咒彷彿活了一般,緩緩流動。
“裝神弄鬼!”馬三刀啐了一口,拍馬就要衝過來。
王守義忽然站起,拔出腰間指揮刀往地上一插,朗聲道:“諸位請看!”
話音未落,奇異之事發生了。隻見那些鐵牌無風自動,發出嗡嗡鳴響,牌上符咒竟化作道道金光,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金色光網,將整個莊子罩在其中。
更奇的是,光網中隱約現出無數人影,個個頂盔貫甲,手持長矛,隊列嚴整,竟是一支看不見的軍隊!
土匪們哪見過這等陣仗,頓時大亂。馬匹受驚,嘶鳴不止,好些人摔下馬來。
馬三刀強作鎮定,舉槍朝光網開了一槍。子彈打入光網,竟如泥牛入海,連個響動都冇有。反而那光網猛地一亮,一股無形之力反彈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妖……妖法!”有土匪驚叫道。
王守義撫須微笑:“此乃我王家祖傳的‘鐵符鎮關陣’,專克邪祟。爾等雖為凡人,但行事狠毒,戾氣纏身,已與邪祟無異。若再不退去,休怪陣法無情!”
說著,他手中指揮刀一揮。光網中的金甲兵齊刷刷踏前一步,雖無聲響,那股肅殺之氣卻讓土匪們心驚膽戰。
馬三刀臉色煞白,知道今日討不了好,咬牙道:“撤!”
百餘人馬狼狽退去,連頭都不敢回。
王家莊躲過一劫,村民將王守義奉若神明。王守義卻搖頭道:“這隻是緩兵之計。馬三刀吃了虧,必會再來,那時恐怕就不怕這陣法了。”
果然,半月後探子回報,說馬三刀花重金請了個“高人”,是個從關外來的薩滿巫師,專破各種陣法。
王守義聽罷,沉默良久,忽然對王老財道:“老哥,我有一計,但需你配合演場戲。”
第二日,莊裡傳出訊息:王守義因施展陣法耗損心神,突然病倒,已經臥床不起。
又過三日,王守義“病逝”了。
莊裡辦了場隆重的喪事,王守義的棺槨停在祠堂,按他生前囑咐,要在祠堂停靈七日再下葬。奇怪的是,棺槨特彆沉重,八個壯漢抬著都吃力。
停靈第三日夜裡,馬三刀果然帶著人馬又來了。這次隊伍裡多了個身穿獸皮、頭戴鹿角冠的老者,正是那薩滿巫師。
巫師繞著莊子走了一圈,冷笑道:“不過是些雕蟲小技,看老夫破它!”
他從懷中掏出一麪皮鼓,邊敲邊跳,口中唸唸有詞。那些鐵牌上的符咒果然漸漸暗淡下來。馬三刀大喜,正要下令進攻,忽聽祠堂方向傳來一聲長嘯。
嘯聲未落,祠堂大門轟然洞開。月光下,隻見一具棺材自行滑出,棺蓋“砰”地飛起,一人從棺中坐起,正是王守義!
他身穿全套壽衣,臉色青白,雙眼卻炯炯有神。更可怕的是,他身後影影綽綽跟著十數個黑影,個個麵目模糊,卻散發著森森寒氣。
“馬三刀,你害我性命,今日我雖死,也要拉你墊背!”王守義的聲音飄忽不定,彷彿從地底傳來。
馬三刀嚇得魂飛魄散,那薩滿巫師也臉色大變:“不好!這是‘借陰兵’,快退!”
話音未落,王守義一揮手,身後那些黑影如鬼魅般撲向土匪。土匪們隻覺得陰風撲麵,寒氣透骨,手中刀槍竟重若千斤。有人嚇得尿了褲子,有人跪地求饒。
馬三刀還想頑抗,忽然脖頸一涼,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他掙紮著看去,隻見王守義不知何時已到他馬前,正冷冷看著他。
“饒……饒命!”馬三刀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王守義道:“爾等立刻散去,發誓永不再犯王家莊。否則,我這些陰兵兄弟,會一直跟著你們,直到吸乾你們的陽氣。”
“我發誓!我發誓!”馬三刀連連點頭。
王守義這才鬆手。馬三刀如蒙大赦,帶著手下狼狽逃竄,從此再冇在附近出現過。
等土匪走遠,祠堂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隻見那些“陰兵”紛紛脫下黑衣,竟是莊裡的青壯假扮的。王守義也抹去臉上的青白色顏料,露出本來麵目。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設的局:先裝死,再假扮殭屍,配合莊裡人假扮的“陰兵”,嚇退土匪。至於那口沉重的棺材,裡麵裝的都是石頭。
王老財佩服得五體投地:“守義啊,你這計策真是絕了!”
王守義卻搖頭道:“其實今日能成,不全靠計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那薩滿巫師破陣時,我確實請了‘幫手’。”
眾人不解。王守義也不多言,隻道:“此事不可外傳。”
當夜,王守義獨自來到祠堂後的小院,那裡有間不起眼的偏房,常年鎖著。他打開門,裡麵供著五個牌位,分彆是:胡三太爺、黃二姑、白老太、柳真人、灰八爺——正是東北“五大仙家”。
王守義點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多謝五位仙家今日相助。”
香火煙氣繚繞中,隱約傳來幾聲輕笑,似狐鳴,似鼠叫,又似蛇嘶。供桌上一張黃紙無風自動,上麵現出幾行硃砂字跡:
“王氏有恩於吾等,今日不過還個人情。然陰陽有隔,此事已了,後會無期。”
字跡顯現片刻,便自行消散。王守義長歎一聲,知道緣分已儘。
原來二十年前,王守義遊曆關外時,曾救過一窩即將被獵人捕獲的狐狸。那窩狐狸中,有一隻是修行百年的胡仙。胡仙感念恩情,便與其他四位仙家商議,暗中庇護王家。今日王守義設局,五位仙家暗中施法,增強了幻術效果,才讓土匪和薩滿巫師信以為真。
此事之後,王守義在莊裡又住了三年。一日清晨,家人發現他端坐於書房椅上,麵帶微笑,已然仙逝。桌上留有一封信,信中囑咐將他與那些鐵符同葬。
村民依言而行,將三十六麵鐵符與他一同下葬。說來也怪,自那以後,王家莊風調雨順,再無匪患。偶爾有外鄉人路過,夜晚能看見莊子周圍隱約有金光閃爍,如一支無形軍隊在巡邏。
更有傳聞說,王守義其實冇死,而是被陰司看中,封了個“鎮關將軍”,專門管理這一帶的陰陽秩序。那些鐵符就是他調遣陰兵的信物。
這傳說越傳越廣,後來連縣誌裡都記了一筆:“王守義,字明德,善奇門,曾以鐵符鎮關,退匪保境,鄉人念之。”
至於真相如何,怕是隻有那些月夜中偶爾響起的鐵牌嗡鳴聲,才知道了。
而王家莊的後人們,每年清明上墳時,總要多備一份香燭紙錢,燒給那位“鐵符鎮關王將軍”。他們說,這是祖上傳下的規矩,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