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黃河改道,山東大旱。魯西南有個叫楊家窪的村子,井榦了七口,剩下三口也見了底。村裡老人都說,這是得罪了“夜遊神”,得有人夜裡守村口那盞長明燈,燈滅村亡。
這差事落到了楊三更頭上。
楊三更三十出頭,光棍一條,原本在鎮上當賬房先生,因不願給日本人做假賬,回了村。他是個讀書人,不信這些,但村裡實在冇人肯守夜——前兩個守夜的,一個瘋了,一個失蹤了。村長提著半袋麩麵求到他門上:“三更啊,全村就你識文斷字,膽子又大,這燈……”
楊三更看看村長花白的頭髮,歎了口氣:“我守。”
第一夜,無風,長明燈的火焰卻左右亂晃。
燈是盞老式馬燈,玻璃罩上積著黑灰,掛在村口老槐樹的歪脖子枝上。楊家窪三麵環溝,隻有這一條路進出。按老規矩,守燈人得從戌時守到卯時,不能打盹,不能離開十步遠。
楊三更搬了張破藤椅坐下,翻著一本《聊齋》。子時剛過,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抬頭看時,燈影裡有個矮小的影子一閃而過。他提起風燈照去,隻見一隻毛茸茸的手從老槐樹後的陰影裡縮了回去。
“誰?”楊三更喝道。
冇有迴應。他走過去,發現樹根處擺著三枚銅錢,疊得整整齊齊。他撿起來,是前清的“乾隆通寶”,邊沿磨得發亮。
第二夜,銅錢變成了五枚。
第三夜,七枚。
楊三更把這些銅錢收進一個小布袋,心裡琢磨:這是哪路精怪,行事倒有章法?他想起《聊齋》裡的故事,有些山野小妖會與人做交易,你給供奉,它保平安。
第四夜,他帶來一個粗瓷碗,盛了半碗清水,放在樹根處。深夜,他假裝打盹,眯著眼偷看。隻見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躡手躡腳走來,約莫三尺高,渾身黃毛,在月光下泛著金紅色。它蹲在碗邊,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喝水,喝完了,又掏出兩枚銅錢放在碗旁。
楊三更咳嗽一聲。那小東西嚇得一哆嗦,卻並未逃走,反而轉過身來。楊三更這纔看清,是隻老猴子,臉上皺紋密佈,眼睛卻清澈如孩童。
“老仙家,”楊三更拱手,“連送銅錢,有何指教?”
老猴竟也像模像樣地作了個揖,開口人言,聲音沙啞:“不敢稱仙。老朽乃此山山魈,修行三百年,從未害人。近日山中大旱,水源枯竭,唯有這長明燈下三尺地,尚存一絲水汽。求守燈人行個方便,許我每夜飲一碗清水。”
楊三更沉吟:“燈油乃村中公產,這水……”
“老朽不白喝。”老猴從身後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粒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楊三更湊近一看,竟是金砂,雖隻有米粒大小,卻貨真價實。
“此乃山中金脈所出,老朽收集多年,願換水飲,直至旱情解除。”
楊三更想了想,村中確實艱難,若有些金砂換糧……但他搖頭:“水可以給你,金砂我不要。隻是有一事請教:前兩個守燈人,可是老仙家所為?”
老猴慌忙擺手:“絕非老朽!第一個守燈人見燈影亂,以為是鬼,自己嚇瘋了;第二個貪心,想盜燈去賣,失足跌進深溝。老朽在此修行,隻求安穩,怎敢害人?”
楊三更觀其神色,不似作偽,便點頭應允。從此每夜一碗清水,老猴每夜來飲,有時會多坐一會兒,與楊三更閒聊幾句山中趣事、修行艱難。楊三漸得知,這老猴名叫“赤目”,因眼中常映紅光得名。
如此過了半月,村裡的井竟慢慢有了水。村長說是守燈感動了夜遊神,楊三更心裡清楚,怕是赤目用了什麼法子。
一晚,赤目飲完水,遲遲不走,欲言又止。
“老仙家有事?”楊三更問。
赤目搓著手:“老朽確有一事相求……但恐為難守燈人。”
“但說無妨。”
“老朽修行將滿,隻差最後一道‘人願關’。需得有人類真心為我許一願,助我脫去獸形,位列地仙。”赤目眼巴巴看著楊三更,“守燈人正直仁厚,若肯相助……”
楊三更皺眉:“如何相助?”
“簡單。隻需在老朽修行之處——村西亂葬崗那棵老鬆樹下——擺三樣供品:一杯無根水,一把五穀,一件您貼身之物。子時焚香,誠心說一句‘願山魈修行得道’即可。”
亂葬崗那地方邪性,楊三更有些猶豫。但看赤目眼中期盼,想起它半月來暗中助村中恢覆水源,便點了點頭:“明晚我去。”
赤目大喜,再三作揖,隱入黑暗。
次日黃昏,楊三更正準備供品,村中神婆“王姥姥”拄著柺杖來了。這老太太九十多歲,眼瞎心亮,據說能通陰陽。
“三更啊,”王姥姥用瞎眼“盯”著他,“你身上有股子山野氣,最近是不是結交了‘非人’?”
楊三更一驚,知道瞞不過,便說了赤目之事。
王姥姥聽完,半晌不語,最後歎道:“山魈修行,確有其事。但它冇全說實話。‘人願關’不假,可它要的不隻是一句願言,而是借你陽氣與運勢,助它強行突破。你若許願,三年內必運勢低迷,多病多災。”
楊三更愣住。
王姥姥繼續道:“再者,亂葬崗那棵老鬆,下麵埋的不是尋常死人。光緒年間,有個遊方道士在此鎮壓了一隻‘食燈鬼’。那鬼專食燈火光明,若山魈借你願力得道,鬆動地脈,食燈鬼破土而出,第一個就要吞掉村口長明燈。燈滅,全村氣運儘散。”
楊三更背脊發涼:“那赤目為何……”
“修行者,尤其獸類修行,最重機緣。它等了百年,遇此大旱,恰逢你守燈,是天賜之機。至於村中安危……在它眼中,恐不及它得道重要。”王姥姥搖頭,“但山魈本性不惡,它隻是太想脫離獸身了。”
當晚,赤目來時,楊三更直言相告。
老猴聽完,頹然坐地,黃毛似乎都暗淡了。良久,它澀聲道:“王姥姥所言……半真半假。食燈鬼確被鎮壓,但我若得道,自有法力加固封印,不會放出它。借運勢之事……我承認,會損耗你一些,但我可保你性命無虞,並以三粒‘續命丹’相贈,可延壽十年。”
它抬頭,眼中紅光閃爍:“守燈人,我修行三百年,曆經雷劫兩次,躲過獵人捕殺無數次,隻差這一步。若錯過,再過百年也未必有機會。你可願……信我一次?”
楊三更看著它眼中近乎哀求的神色,心中掙紮。這時,村裡突然傳來哭喊聲。兩人循聲望去,隻見村東頭火光沖天——李寡婦家著火了!
楊三更提起風燈就要去救火,赤目卻拉住他:“且慢!這火勢不對,無風自燃,火焰發綠……是‘五通神’作祟!”
“五通神?”
“江南邪神,專司偏財,亦好淫人妻女。想必是李寡婦家有人求偏財惹上了。”赤目急促道,“此邪物怕正氣火光。守燈人,借長明燈一用!”
說罷,不等楊三更反應,赤目縱身躍起,竟一把摘下長明燈,提燈奔向火場。楊三更連忙跟上。
到了李寡婦家,果然見火勢詭異,綠焰翻騰,卻不見熱浪。赤目提燈照去,長明燈的黃色光暈所到之處,綠焰紛紛退避。隱約可見五個矮小身影在火中跳躍,發出吱吱怪笑。
“五通小鬼,安敢在此作亂!”赤目厲喝,口中吐出一顆雞蛋大小的紅珠,紅珠懸在燈上,光芒大盛。五個影子慘叫著,化青煙散去。
火勢頓消。村民趕來,隻見房屋完好,隻牆角有些焦痕。李寡婦驚魂未定,說睡前在灶王爺像前許願,盼早逝丈夫留下的一枚古錢能換米糧,許完願就著火了。
赤目將燈交還楊三更,低聲道:“五通雖退,但已記仇。它們怕此燈,但也覬覦燈中光明。今後守燈,更需小心。”說完,它身形晃了晃,嘴角滲出一縷金紅色的血。
“你受傷了?”楊三更扶住它。
“動用內丹,損耗些道行,不礙事。”赤目苦笑,“方纔情急,未得允許便摘燈,壞了規矩,抱歉。”
楊三更看著手中長明燈,又看看受傷的老猴,想起這些時日它的守信,想起剛纔它奮不顧身救村民,心中有了決定。
次日,楊三更找到王姥姥,說了昨夜之事,然後道:“姥姥,我想幫它。”
王姥姥沉默良久,歎道:“你既已決定,老婆子也不阻攔。但需做些準備,以防萬一。”
當晚子時,楊三更帶著供品來到亂葬崗老鬆樹下。王姥姥和另外四位村中老人圍坐五方,手持銅鈴、桃木劍等物,佈下驅邪陣。
楊三更擺好供品,焚香,誠心道:“願山魈赤目修行得道,早列仙班。”
話音剛落,地麵微震,老鬆樹根處裂開一道縫,隱隱有黑氣滲出。赤目盤坐裂縫前,渾身毛髮無風自動,頭頂冒出三尺白光。白光中,它的獸形逐漸模糊,似要化為人形。
突然,裂縫中黑氣暴漲,傳來刺耳尖笑:“三百年了!封印終於鬆動了!山魈,多謝你引來生人願力!”
一個黑影從裂縫中擠出,形如瘦猴,卻無皮毛,渾身漆黑,兩眼處是兩個空洞,裡麵跳動著綠色火苗——正是食燈鬼!
食燈鬼直撲楊三更手中的長明燈。五位老人連忙搖鈴揮劍,金光交織成網,暫時攔住它。赤目正在化形關鍵時刻,無法動彈,急得眼中滴血。
食燈鬼怪笑:“區區凡人陣法,能擋我幾時?”它猛吸一口氣,五位老人手中的燈火齊齊熄滅,金光陣瞬間暗淡。
眼看食燈鬼要突破陣法,楊三更急中生智,想起赤目說過此鬼“專食燈火光明”,便大喝一聲:“鬼物!你看這是什麼!”
他將長明燈高舉,然後——猛地將燈油潑向食燈鬼!
食燈鬼一愣,隨即狂喜:“美味!”張口便吸燈油。卻不想,燈油入體,它突然慘叫起來,渾身冒出白煙——原來楊三更在燈油中混入了王姥姥給的硃砂、雄黃和黑狗血!
食燈鬼痛苦翻滾,身形漸淡。赤目趁機全力衝關,白光沖天而起,獸形徹底褪去,化作一個黃袍老者的虛影,仙風道骨。
黃袍老者睜眼,袖袍一揮,一道金光打入裂縫,裂縫瞬間合攏。食燈鬼慘叫一聲,煙消雲散。
赤目——現在該叫赤目仙了——向楊三更深施一禮:“多謝守燈人助我成道。借運勢之事,我自有補償。”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玉瓶:“此中有三粒續命丹,可延壽三十年。另有金砂一袋,助村中度荒。”又取出一片金色鱗片,“此乃我褪下的靈鱗,置於燈中,可保此燈百年不滅,邪祟不侵。”
楊三更接過,正要道謝,赤目仙又道:“還有一事。我觀天象,大旱將止,七日內有雨。但此後三年,此地當有兵災。你可告知村民,早做打算。”
說罷,化作一道紅光,投西而去。
七日後,果然大雨傾盆,旱情解除。楊三更將金砂分給村民,說出兵災預言。部分村民信了,陸續遷走;部分留下,後來果然遭遇戰火,那是後話了。
楊三更繼續守了三年燈,燈中靈鱗熠熠生輝,再無異事。三年後,他離開楊家窪,據說去了南方,行蹤成謎。隻留下村口那盞長明燈,曆經戰亂、運動,始終亮著。
時至今日,若有老人深夜路過楊家窪舊址,還能看見村口隱約有盞孤燈,燈下似有個捧書的身影。有人說那是楊三更的魂魄仍在守燈,也有人說,那是赤目仙留下一道分身,還著守燈人的恩情。
燈亮著,故事就傳著。隻是年輕人多不信了,說那不過是磷火,或是誰家的手電。唯有村中老槐樹,雷劈不死,枯而複榮,彷彿守著什麼秘密,在風裡沙沙地響,像在訴說一個關於信義、取捨與光的古老故事。